鳴謝.致感
謹按﹕關於方東美先生生平傳記資料,向有「奇缺」之憾,本文堪稱最新近、最詳實的初次嘗試。許多內容,首次披露;許多訛傳,一舉廓清;尤其有關其家世譜系部分,係經過詳密考證,多方會勘,反復提問,不厭辯難,而最後定稿者。其歷史文獻價值,不限華語世界,足資舉世學界參考。筆者對中國安徽省樅陽縣歷史人文學者陳靖先生、譜系專家方伯章先生(先師同輩族親)、《人文桐城》版主程璟先生,以及安徽省圖書館歷史文獻部陳主任、解答專家cxx先生等,所給予的種種學術專業輔導,人情道義支援,由衷感激。沒有他們這幾位桐樅時賢的仗義慨助,有關一代大哲方東美先生的家世之謎,還會代代訛傳下去,真相煙沒,歷久難明。他們的鼎助,竭心盡力,真是貢獻學界,告慰文祖,功在千秋。謹此一並懇致謝忱!
述小事,懷大哲
--東美先生逝世卅周年紀念
孫格拉底

左方東美教授,右作者,1974年夏,
攝於台灣桃園腳板山。
楔 子
「我是在寫傳記,而非寫歷史。何況某人最突出的成就,未必就能最突顯其優劣短長。往往一件瑣事,一句話,一次玩笑,使其性格流露遠甚於百戰喋血,殺戮萬千、陣容堂堂,點校雄師、以及攻城略地等。故肖像畫師寫真,特重面貌眼神,而性格流露其中(所謂傳神阿堵);至於人體其它部份,則不甚措意。同理,對凡足傳傳主性格之事,容某特多著墨;至於細說豐功偉績,則只好另待高明了。」
--- 普魯塔克,《希臘羅馬名人傳》,卷二,〈亞歷山大大帝〉
「親朋好友與學生們僅僅知道他是一個學者,一個嚴肅、剛正,不求名利、不苟言笑、不易接近的哲學教授。我相信唯有我真正能夠了解他的直率、天真、和純樸這一面,因為五十年來我們朝夕相處。雖然他『望之儼然』,而事實上卻極重感情,也有豐富的想像力。」
---- 方高芙初夫人,〈東美與書〉
最近台北友好轉來消息,《傳記文學》將於本年(2007)六月出《方東美先生專號》,邀我提供一篇生活化、趣味化的傳記小品資料,對象為一般青年讀者; 避免高頭講章,枯燥乏味;文字上也要力求顯豁易懂。
我想,這一切吩咐,說得也對。《傳記文學》原本不是高談哲學的園地;它、是傳人為主。為了勉強交卷,使我不禁想起那位西洋傳記文學鼻祖普魯塔克(Plutarch)來了。上引寥寥數語,對摸索中的個人而言,的確啟發非淺。
慚愧的是,區區不但不會寫歷史,也不會寫傳記,更不敢奢望嘗試傳記文學;頂多只能算懷師憶往,愛講點真話罷了。想來友人和編者之所以會考慮到我,也許多少因為我過去寫過〈學生時代的方東美先生〉,〈沉靜中之追億——東美先生其人、其學、及其志業〉,拙譯《中國哲學精神及其發展》〈譯序〉,以及〈附錄﹕著者簡介--大哲風貌剪影〉之類雜著的緣故罷。好在這些舊作,大多已經載網,一索即得。[1]
說來感愧萬千,今天先師逝世整整卅周年了,大陸上學界紛紛推崇他老人家是「民初以來,真正學貫中西的哲學大師!」「一代碩儒,民國以來,我國在哲學上真正學貫中西的第一人!」……。北大、南大、清華、夏大等中國一流高等學府不斷有青年學者,以研究方學為題,撰寫博士論文。然而,至今我們還沒有一部翔實而完整的《東美年譜》,更別說夠學術專業水準的《全傳》了!值得欣慰者,根據我最近兩次出席歐亞舉辦比較哲學會議的經驗,得與大陸少壯學者相接,獲悉兩層現象﹕(1)有的系所行政領導並不諱言,在大陸上研究某某某的、比研究方東美的還多;(2)但也有學者坦率表示,發現方著之後,有興趣深入研究者,愈來愈多,好像在思想上發現一片新天地、新大陸似的。
關於第一層現象,不難理解。因為他們接觸方著為時較晚;《方東美全集》黎明公司前年才出齊(2005年冬),目前大陸還沒有簡體版;僅有十一年前薄薄一冊選集《中國現代學術經典--方東美卷》(1996,劉夢溪主編,黃克劍、王濤編校)。據悉有關研究方學的著作,除若干學術論文外,三年前才有一本專著《現代新儒學研究叢書—方東美思想研究》(2004,蔣國保。余秉頤著)。更有趣者,大陸學界對其哲學立場定位問題竟引起爭議,認為當屬「新儒家」?抑「新道家」?雙方各陳理由,幾乎演至筆仗,如蔣國保與胡軍教授等。然而,真理越辯越明,我倒認為這是個好現象,可喜可嘉。
無論如何,中外學者探索方學的興趣,可說才剛剛開始,一切方興未艾呢。在這種大環境氛圍之下,友好和編者屬我稍盡綿薄,提供一點傳記資料,在我是義不容辭的。我只想在原有的資料基礎上補充一點新的,修正一些舊的;同時乘此機會,使外界對他的一些不幸誤會或訛傳,稍得澄清或辯釋;筆者但求言必有徵,使年青一代對我們這位「真正學貫中西的哲學大師」能夠產生真正的同情欣賞,如實了解,然後再根據自己的秉賦條件,盡性發展,而接其棒、站其肩,承先啟後,繼往開來。在方法態度上、在胸襟抱負上,師其意、尚其神,「入乎其內,出乎其外,超乎其上」!這正是我們這些後死者的責任,也正是他本人期許的﹕他期待中國的未來要一代比一代偉大,不是一代比一代渺小!
拙文不逮之處,祈大雅共正之。
前 言
對面相遇人不識!
說來難以置信,先生早慧英發,名高當世,為何他的傳記資料卻這般出奇地缺乏?過去抗戰期間,只有前北大哲學系主任賀麟教授在《當代中國哲學》中對他作過簡要的評介。到今天為止,我們還期待一部翔實可信的《年譜》及《全傳》。
記得以前臺大外文系王文興教授,和我同學時,說過這樣一句笑話﹕「文學院學生五六百,別說很多人沒聽過方東美的名字,沒上過他一堂課,念過他一本書;就是進進出出文學院同一座大門,對面遇著,也不知道誰是方東美!」他真不是位「聞者」。自從一九五六發表〈黑格爾哲學之當前難題與歷史背景〉一文、幾乎闖禍之後,他給自己立下了一條戒﹕(十年)不作公開講演,不接受刊物邀稿。
雖總統府邀請講學,也斷然謝絕!還把傳話的官員痛斥一頓。他、要沉潛用功。
說到他的沉潛用功,真令人嘆佩。青年時他就對佛學產生濃厚的興趣,但心知其難。發誓不下四十年苦功,決不開口(亂談佛理)。說到做到。一生不寫日記、不寫自傳、讀書不做筆記、友人來信向不作復,自嘲「竟因此成名!」
他個人的生活體驗和內心的精神世界,只偶爾反映在他那上千首凝練精美的詩詞《堅白精舍詩集》。後人要想了解他的生平,真有“羚羊掛角,無跡可尋”之嘆哩。
參考經典.權威之作
一九七九年,某次方師母高芙初教授對我笑說﹕「你們老師二十九歲跟我結婚。他二十九歲以後的事,我很清楚;二十九歲以前的,我並不清楚,反倒不如孫先生,你那篇介紹老師學生時代的文章,現在竟成了這方面唯一的參考經典、權威之作了!」
說來慚愧,全是偶然。一九七三年十一月二日,臺北耕莘文教院邀請方先生發表罕見的公開講演〈中國哲學對未來世界的影響〉,主辦人陸神甫——也許正是因為對先生所知不多吧——臨時請我致辭介紹其治學及為人。事後不久,台北《文化復興》月刊主編祿耀東教授學長向我敦邀,自負「沒有催不到的稿子!」竟派編輯先生到舍下索稿,要立等可取;我只好倉促應命,粗略可想;急就章,沒寫完,自己喊卡,連標題〈學生時代的方東美先生〉都是靠祿兄靈感,當下拈加的。後來收入楊士毅先生一九八二主編的《方東美先生紀念集》。
當時,筆者出國九年才回母校台大服務,暫領系務,對先生原有一系列艾克曼式的訪談計劃;可惜也只進行了幾次,便由於教學行政兩忙而飲憾中輟了。拙文報導內容,雖吉光片羽,但完全根據當時第一手、直接訪談資料,且經傳主親自過目,訛謬減至最少,旨在破除外界對先生的若干誤解或假象。拙文發表後,果然很多人都敢來和大哲親近了——從青年到老年!如秦賢次、楊士毅先生等。凡誠心向學,實事求是者,老師雖已高齡七十四了,依然誨人不倦,問無不告,而且親復。
望之儼然.即之也溫
那篇速寫拙文,記得是這樣開頭的﹕
首先,我想破除一項外界對方先生的普遍誤解,通常一般都以為他不容易親近。外界一般人的印象,東美先生不但是國際上最負盛名的中國哲學家,而且看起來非常嚴肅,使人望而生畏,甚至怕怕:他目光炯炯,寒鋒逼人。我當學生的時候,是不大敢隨便向他問問題的,別的同學也多半是不敢隨便向他問問題的。方先生治學的嚴格和一絲不苟,是有名的。相信凡是早期中期上過他課的朋友也都領教過,而大有同感吧。
誠然,東美先生一生,從早年、壯年、中年、一直到晚年,都令人覺得是一位積學高慧、才氣蹤橫、而又正氣凜然的人物。然而他有熱情、有理想、有抱負、有操守、立身處世,挺挺然有大節,方正不阿,真有「雪壓寒岑。壁立千仞」的氣概。因此,總不免予人一種挺拔孤峭,而多少有點「拒人千里」的印象,就是一般所謂的「不易親近」。今天我願意以八個字來驅散掉這層表象和錯覺﹕「望之儼然,即之也溫。」
好像德國哲學家叔本華講過,一般情形,一個人的生平發展最重要的階段就是青年定型期,廿五六到卅吧,過此以往,只是續集。歐洲偉大的哲學詩人哥德親作《自傳》,也只是寫到廿六歲而已,後來但屬次要。
十九世紀中葉法國的文藝批評家、文學史家、哲學心理學家丹納(Hipolyte Adolphe Taine)提倡文藝作品研究「種族、環境、時代」三要說,啟自孔德的實證主義,呼應斯賓塞的社壓決定說(Social Pressure Theory),最後演變成斯鏗納的「環境決定論」、「反個性論」、「自由、尊嚴免談論」!誠然,環境對個人的發展有其相當的影響;但影響不等於決定。否則,天下只有時勢造英雄;哪有英雄造時勢!故「混影響為決定」的謬誤,千萬莫犯。小赫胥里偏偏就不信邪,他引述美國前輩心理學家詹姆斯(William James)的妙語,反詰道﹕「難道說,假若莎士比亞小時得病,一命嗚呼,那麼他故鄉鎮上、同街同里、某位英國婦女非得再生出個小莎翁、還要生得一模一樣不可嗎?」[2] 孿生兄弟姊妹,性情都不完全一模一樣,何況其它!我們怎能忽略「遺傳獨特性」(genetic uniqueness)?誰要是不信人間真有天才,請他看看莫扎特的例子吧,五歲作曲!所謂「遺傳獨特性」之所以成為可能,借佛學的名詞說,乃是由於種種相關要素的「因緣和合」(configuration of manifold relevant factors);換言之,由於組合的法式不同,才形成個性的獨特。
因此,我們勾勒方先生的傳記,特別著重其青年時期。同時,稱述其特殊的成就與貢獻時,雖不忽略環境對他的影響,但更注重其性格的獨特性。性格決定命運說,雖非絕對真理,但不無見地。無非強調表示﹕不同的性格,處於相同的環境下,反應的法式不同,後果結局自然大不一樣。如斯而已。
博大通人!
一九六四年夏,先生出席檀香山夏威夷大學舉行第四屆東西方哲學家會議,以禪慧機鋒挫銳英國學者芬里教授(Professor
J. N. Findlay),大放異采,名震國際(詳下)。記者好奇,紛紛發問。
「閣下在哲學上持何見解?屬何宗派?」
「很難說。說了你也不大相信:在家學淵源上、我是個儒家;在資性氣質上、我是個道家;在宗教欣趣上、我是個佛家;此外,在治學訓練上、我又是個西家。」
「請問如何可能?」
「那是個事實!」先生如是答。[3]
上引對話,寥寥數語,堪稱世上最簡短的哲人自傳。
先生幼承家學,尤以博綜著稱,兼中、印、希、歐四大文化宗傳;統科、哲、藝、教四大學術領域;集儒、道、釋、西四大思想源流於一身。這種類型的「真正學貫東西的哲學大師」,不愧是位曠世罕覯的碩學通儒。西人一見,豈有不驚之理,難怪發問!
既然如此,我們該怎樣給他定位呢?--「博大通人」。這話可不是筆者胡亂編撰,阿私吾師。那是六十年前,一九四七,台灣發生不幸的「二二八事件」之後,南京國民政府敦請先生飛臨台灣,下塌台中市謝東閔先生府上,並作全島巡回講演,安慰同胞。先生不諳台語,又不會國語,只會淮河流域一帶的安徽桐城方音。居然透過翻譯,發表親切的談話,所到之處,能使聽眾為之感動下淚,至於痛哭流泣。與其說是他口才好,辯才無礙,不如說是他品格好,學問好,才能這樣地真摯感人。同樣的情形,還發生在勝利還都後的南京中央大學禮堂。當時國民政府一批腐敗無能的接收大小官員,居然開口閉口,甚麼偽政府、偽幣制、偽人民、偽學生……。先生聽了憤慨,怒斥道﹕「天下只有偽政府、偽幣制,哪有偽人民,偽學生的!……」登時整個中大的禮堂哭成了一團。
那次先生在台灣,除了宣慰同胞之外,在謝東閔先生的宴邀下,更與台中二水鎮老一輩精通漢學的學者詩人們詩酒唱和。[4]他平生絕少飲酒,那次卻例外破戒,可謂隨緣從權。當地的新朋友,根據莊子,奉上「博大化人」的尊號。先生謙謝不獲,終於笑納。「博大化人」就是「博大通人」,一義之轉。
由上可見,他平生治學博綜之外,更可貴的是其人格的高尚真誠,尤富正義感。吳經熊博士特別稱贊他「理智清晰」而「感情醇烈」,「悲智雙運」,「情理圓融」,是一位「不可多得的愛國學人。」[5]真是慧眼燭照,千古的論。我嘗說,了解先生其人,說易實易,「真」字訣也;了解先生其學,說易實易,「通」字訣也。介紹先生其人其學,從這兩字著眼,借用陽明先生的話說,正是抓住了一個「大頭腦處」。開宗明義,可以藉此向青年朋友介紹其第一殊勝之處。
從這個「博大通人」的雅號著眼,不是比爭議他是甚麼「新儒家」、「新道家」、或其它甚麼「家」之舉,更有意義嗎?何況,但就他作為一位中國哲學的大代言人而論,他早已明明白宣稱,主張「儒、道、釋、新」四大思想主潮兼綜說。說他「堪稱」新儒家、新道家等,俱各成立;因為哪家他不「堪稱」呢?是儒家、而不限於儒;是道家、而不限於道;是釋家、而不限於釋;是新儒家,而不限於新。縱說他是位「對某部份新儒家的批評者」,也不為過。四十年前,筆者在美國南伊大留學時曾和同學談論這個問題,笑道﹕「方老師為學的風格是“uncategorizable!”」即不可以「鴿籠化」(pigeon-holed);是謂「大哲不器」。吳森學長贊同,譽為「羚羊掛角,無跡可尋!」[6]
茲借莎翁〈羅密歐與朱麗葉〉雋語,聊以解頤﹕「玫瑰易名,何改其芬!」原文﹕“The
rose by any other name would smell just as sweet.”(「玫瑰、無論給他起個別的甚麼名字,嗅起來還不是同樣芬芳!」)
1、
家世.家學
「那就夠了!」
姑舉台大逸事逸聞一則。某次、哲學系郭文夫教授(從師十三年),為了某句文義請教先生,先生答後不久,文夫拿去詢問中文系某教授,所獲答案竟然不同。及再請益確認,得到答復是﹕「請轉告他﹕這是你老師講的。他若問你,你的老師姓誰?——姓方;哪裏人?——安徽桐城。那就夠了!」
文夫後來對我說﹕「看來老先生對他那桐城家學十分自負!」我笑道﹕「老先生是有這個資格的。」但看桐城大方族由元末至清六七百年來的學術輝煌史,你就明白了。大方族又名「桂林方」。原來他家明代六世祖方懋一家「五龍」, 中三房七世嫡祖方佑(廷輔),首中進士、一門登科;吏科給事中王瑞題「桂林」於其門,取「折桂登科如林」之意。桐城向有「文都」之稱,而以桂林方氏最稱佼佼。
一九七三年七月下旬,我應聘回母校台大服務,途經香港訪友陳特、及何秀煌二兄。事聞於唐君毅、牟宗三、徐復觀先生。蒙三位前輩宴我于鹿鳴春;次日徐先生復邀我至半島酒店喝咖啡小敘。談次問及方先生是否安徽桐城人?我說是的。他立刻應聲讚道﹕「桐城方家,都是大人物!」
讀者好奇,欲知其故,按史即得。略言之,方氏家族之輝煌史,歷時四千七百餘年﹕炎帝孫、始祖雷方氏,聯軍軒轅,共破蚩尤,讓帝位不居,功封方山而得名;黃帝後納雷女(縲祖)為妃,生少昊;周賢臣方叔之後,代出人傑,昭在史冊,歷歷可考。《方氏血脈譜》東晉成帝咸康二年(西元336)御題為「名家盛典」;大宋狀元宰相文天祥序《方氏族譜》曰﹕「方氏之顯於周、漢,以達我朝,聲光顯赫,流澤及後者,何其盛哉!」至於桐城方氏,台灣梁實秋先生與大陸錢理群先生均異口同辭,譽為「中國第二大文化名門」,「僅次於曲阜孔氏」!言不虛美,足透消息。
今據安徽樅陽市譜系專家方伯章老先生、歷史人文學者陳靖先生之最新考證,先生為桐城桂林方第二十三世,中三房七世嫡祖方佑(廷輔)之後。佑有明代「真御史」之美稱,惜性方剛,忤宦,遭廷杖,謫遷湘桂。然「桂林方」之得名,固因「五子登科」,然佑首中進士,實居主要關鍵。終於「桂林府」任,蓋因緣前定耶?此層發現證實,於正確了解先生先世譜系傳承,至關緊要。
據陳氏新作〈方東美先生家世考〉 http://www.zywbbs.com/bbs/read.php?tid=21523&page=e 。〔6/14/2007〕,先生名「德懷」、字「珣」、長號「東美」;光緒二十五年(1899)農歷二月初九日生於今安徽樅陽縣義津鎮雙興村大李庄;父鑒周(號續堂,字新榮);母,楊太君;先生早孤(二歲前父母雙亡),賴兄長撫育成人﹕長兄道懷(或作書懷),務農;次兄義懷(或作意槐),字「琛」,畢生從事教育,曾任桐中校長,桐城教育局長。復據光緒六年1880《桐城桂林方氏宗譜》,由方義懷(珣),經方鑒周,從流溯源,直接桂林方一世祖方德益,歷歷可考。其縱貫式世系表如次﹕
一世方德益,二世方秀實,三世方謙(士源),四世方圓(茂才);五世方法(伯通),六世方懋(自勉),七世方佑(廷輔,方氏自此分房下,方佑為中三房),八世方隆,九世方淑,十世方正,十一世方學勤,十二世方大來,十三世方若嵋,十四世方元本,十五世方思孝,十六世方蔭壽,十七世方根桂,十八世方明玉,十九世方悠葵,二十世方鳳儀,二十一世方元譜,二十二世方鑒周,二十三世﹕方道懷、方義懷、方德懷(東美)。
此表既出,對半世紀來外界有關先生家世一切訛傳,一舉廓清!例如向謂先生為以智後裔、或望溪嫡脈,今查皆謬。前者出中一房,後者出中六房,分別為先生之十四世、十六世族祖,三者同宗而不同房。中一房以智傳承桐城派易學四百年;中六房望溪主盟桐城派文學二百載。先生出中三房,得乎其中道,文采哲慧,竟二美兼之,亦天數也。
然而,舉凡「好學、興教、尚節、忠誠、勇敢、實踐、力行」等諸美德,皆方氏共同祖風,堪稱家族徽誌。先世明德,代有達人。例如桂林方初世始祖方德益,捐地修建文廟;十一世族祖方學漸,陽明四傳弟子,為學折衷朱王,尚博綜統會,以布衣而主講壇二十餘年,創「桐川會館」,開講習研討集會結社風氣之先;十四世族祖方以智,尤聲華最茂,為提倡「學習西方科學」之第一人;繼武「東林」,領袖「復社」,痛擊閹黨;拜相西南,力挽殘明,策應鄭成功反攻南京不果,終於身殉,自沉惶恐灘而逝。及先生之世,弱冠之年,即中堅「少中」(「少年中國學會」),策應「五四」,震動東南,復一生實踐「少中」理想,獻身大學教育,弘揚中國哲學精神「廣大和諧」,嘉惠全人;立身處世,挺挺大節,堅持要以文化理想主導現實政治。這一切,不正是桐城方氏祖風家學的具體弘揚和展現嗎?
下文謹依傳主時代為經,親歷事件為緯,粗略勾勒一幅「大哲風貌剪影」,以饗讀者諸君。畫像豈敢?
2. 青年時期 (1899-1829)
荒唐惹禍!
一九一三年,先生十四歲,入桐城中學;一九一七,十八歲畢業,入南京金陵大學預科,次年升哲學系本科。金大為基督教會在華所創最進步高等學府之一。在校四年,跌蕩超彰,卓爾不群,几被開除!晚年回憶起來,笑謂「那是一件荒唐之至的事」引起的。
禍首是當時(1917-8)的名教育家劉伯明教授,也是在校時最賞識他的一位師長。劉教授出身美國西北大學哲學系,擔任過北京大學哲學教授、東南大學(南高)教務長、副校長等;可惜英年早逝(死時才三十六歲)。方老師認識他的時候,自己只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但由於家學淵源,從小詩禮傳家,對國學打下了很深的基礎,劉伯明教授和另外一位徐教授都是知道底細的。不久劉教授升東南大學副校長,徐教授被請去做教育學院院長。他倆都是金大的老校友,愛校情深,唯恐一旦離去,中國文化在這家洋學堂裏弄得一塌糊涂,不倫不類,於是乎跑去見校長鮑倫博士,鄭重建議﹕「今後若是金大想聘請教中文的教員,一定要先經過兩個人同意﹕一個是方東美,一個是黃仲蘇。」老師後來補充說﹕「這真是荒唐之至的一件事」。
兩位少年,小小年紀,國學修養,不但名震金陵,居然兼任起教授審查委員來了。這位外國校長倒也為人開明,居然接受。偏偏金大的訓導長,一位留英的王博士根本沒把劉、徐兩位先生的話當真。他沒經過這兩位少年審查委員的同意,就推薦了一位友人到金大當國文教授,開的課是《詩經》。方老師和他那同班的幾位頑皮少年,但個個都是高材生,當老師在堂上講《詩經》講到一個段落,班上馬上傳出聲音﹕「錯了!」先生初不理會,仍然照講不誤;下面又傳出聲音:「又錯了!」如此幾番,先生忍不住了,按住性子問全班﹕「誰說錯了?你來講!」這時方老師和那位名叫黃仲蘇的同學,互相扮個鬼臉,然後既從容不迫又十分頑皮地答道﹕「我們沒有義務替老師代講。因為我們沒有接聘書,也沒有受薪水。」這位老師堅持一定要講。這下方先生才亮出他的看家法寶,把那一段《詩經》講得頭頭是道,使全班同學聽得津津有味。不久同學們對這位夫子先生所開的課紛紛退選了。
注定吃一輩子粉筆灰!
但退選之後,改選什麼課呢?大家一想,改選訓導長王博士所開的那門「宗教哲學」。因為他所介紹進來的先生既不令同學們滿意,他自己便應該負責,賠償大家損失。不料這位身為訓導長、留學英國的王博士親自所開的課,也不令這批少年氣盛但又聰明好學的青年滿意。他們禁不住又重施故技,課堂上「錯了!」「錯了!」之聲,此起彼伏。這位王博士是山東人,氣得幾乎要發山東好漢的脾氣,喝令全班:「誰認為講錯了的,到台上來講!」這批頑皮少年又故意跟老師開玩笑,推說:「我們沒有粉筆。」王博士連忙讓出粉筆。接著他們又推說:「老師的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