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時代的方東美先生

孫格拉底

 

 

 

 

 

攝於1926十七歲,

多年青的哲學教授!

   

攝於1974,臺灣桃園腳板山,

作者時任臺灣大學哲研所長

攝於1983,時任臺灣中

國文化大學哲研所 所長

 

 謹按﹕前輩學人桐城方東美教授是最早使用懷德海與柏格森式的哲學術語詞匯,以英文著作,成體成系地,向西方介紹發揮中國四大歷程思想傳統的哲學精義與精神、贏得舉世推崇。然而他的傳記資料卻出奇地缺乏。過去,抗戰期間,只有前北大哲學系主任賀麟教授在《當代中國哲學》中對他作過簡要的評介。遺憾的是,到今天為止,國內外恐怕還沒有方氏年譜,或一部全傳。

記得以前臺大外文系王文興教授對作者說過這樣笑話﹕文學院學生五六百,別說很多人沒聽過方東美的名字,沒上過他一堂課,念過他一本書;就是進進出出文學院同一座大門,對面遇,也不知道誰是方東美!他真不是位「聞者」。自從1956發表〈黑格爾哲學的當前難題與歷史背景〉一文之後,他給自己立下了一條戒﹕十年不作公開講演,不接受刊物邀稿,雖總統府邀請講學,也斷然謝絕!他、要沉潛用功。

說到他的沉潛用功,真令人嘆佩。青年時他就對佛學產生濃厚的興趣,但心知其難。發誓不下四十年苦功,決不開口(亂談佛理)。說到做到。一生不寫日記、不寫自傳、讀書也不做筆記;他個人的生活體驗和內心的精神世界,只偶爾反映在那上千首凝練精美的詩詞裏了《堅白精舍詩集》。後人要想了解他的生平,真有羚羊掛角,無跡可尋之嘆哩。某次,方師母高芙初教授對筆者說﹕你們老師二十七歲跟我結婚。他二十七歲以後的事,我很清楚;二十七歲以前的,我並不清楚,反倒不如孫先生,你那篇介紹老師學生時代的文章,現在竟成了(這方面)唯一的參考經典了!拙文發表後,果然很多人都敢來和大哲親近了從青年到老年!

說來慚愧,得來全是偶然。1973念十一月二日,臺北耕莘文教院邀請方先生發表罕見的公開講演《中國哲學對未來世界的影響》,主辦人陸神甫臨時請我致辭,介紹其治學及為人。事後不久,《文化復興》月刊主編祿耀東教授學長向我敦邀 ,派編輯先生到舍下索稿,只好倉促應命,立等可取,粗略可想。後來該文收入楊士毅先生1982主編的《方東美先生紀念集》。當時,筆者出國九年才回母校服務,暫領系務,對先生原有的一系列訪談計劃,也只進行了幾次,便由於教學行政兩忙而飲憾中輟了。拙文報導內容,雖吉光片羽,但完全根據當時第一手、直接訪談資料,且經傳主親自過目,訛謬減至最少。在文字上茲謹再次審校、定稿。

最近,《世界文化論壇》樊主編與王編委對這篇卅年前的舊文表示有興趣節錄或轉載,以饗廣大的後現代讀者群,筆者當下的心情,驚愧交集,更敬佩他們的眼光。相信他們是本著對歷程型思態、創造性智慧的一份深厚的虔敬之情與莊嚴的責任感,而孜孜敬業,黽勉從事的。衷心盼望未來的世界早日揮別愚蠢主義(Stupidism),邁向智慧康莊。不問後現代或全球化能為我們做 些什麼;要問我們能為它做些什麼?這方面,相信柯布教授、格里芬教授可能比這一代、上一代許多西方人加華人的能見力強得多。

這樣看來,我們對九十年前,從1918擔任《少年中國》主編時起就關心中國問題與世界問題的一位傑出少年,還能等閑觀之嗎?他深信世界的問題要用中國式的智慧才能獲得解決;他對中國歷程慧觀的整理和發揮,就是對人類、對世界的絕大貢獻。這方面但從他早期的作品〈生命情調與美感〉到〈哲學三慧〉就足見端倪了,中期作品《中國人生觀》便用英語作了充分系統發揮,晚期作品《中國哲學精神及其發展》更用英語重詮一過,博而返約,極凝練而高華。像這樣一位在歷程學園地裏為中國、為世界、為人類辛勤了一生的老圃,其先驅者的勞績與不朽的貢獻是任何人無法抹煞的。他的雄心壯志,和滿腔悲懷在他那篇抗戰前夕對全中國青年的廣播稿《中國人生哲學》透露無遺﹕有誰敢說,中國人不是最哲學的民族?更有誰敢說,中國民族(以及全人類)的患難不能發揮(中國)哲學的精神以求解除!

筆者在此順便預告一項佳音﹕《東美全書》,約十一卷,修訂版,2004年底由臺北黎明公司發行,簡體中文版由河北教育出版社發行。拙譯《中國哲學精神及其發展》,上下兩卷,包括其中。〈譯序〉、〈著者簡介大哲風貌剪影〉、〈《生命理想與文化類型》﹕綱要〉,〈國際哲學界對本書及著者評鑒舉隅〉等,可供一般參考。此外,英譯〈哲學三慧〉、〈中國哲學精神講話〉、〈黑格爾哲學之當前難題與歷史背景〉(上)也已經完成,發表於《廣大和諧﹕國際比較哲學與文化》電子季刊。歡迎有興趣讀者參閱、惠教。舊著《沉靜中的追憶東美先生其人其學及其成就與貢獻》也在修訂中,近期發表。

筆者孫格拉底謹識 www.thomehfang.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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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望之儼然,即之也溫,聽其言也厲!

首先,我想破除一項外界對方先生的普遍誤解,通常一般都以為他不容易親近。外界一般人的印象,東美先生不但是國際上最負盛名的中國哲學家,而且看起來非常嚴肅,使人望而生畏,甚至怕怕:他目光炯炯,寒鋒逼人。我當學生的時候是不大敢隨便向他 問問題的,別的同學也多半是不敢隨便向他問題的。方先生治學的嚴格和一絲不苟,是有名的。相信凡是早期中期上過方先生課的朋友也都領教過,而大有同感吧。

誠然,東美先生一生,從早年、壯年、中年、一直到晚年,都令人覺得是一位積學高慧、才氣蹤橫、而又正氣凜然的人物。然而他有熱情、有理想、有抱負、有操守、立身處世,挺挺然有大節,方正不阿,真有「雪壓寒岑。壁立千仞」的氣概。因此,總不免予人一種挺拔孤峭。多少有點「拒人千里」的印象,就是一般所謂的「不易親近」。今天我願意以八個字來驅散掉這層表相和錯覺﹕「望之儼然,即之也溫。」

二、家世

方先生的的確確是一位「望之儼然,即之也溫」的靄然長者。他人品高潔,思想深刻,而又宅心仁厚,有「善與人同」的襟懷與氣度,代表深沐中國文化傳統的薰陶,又透過西方文化傳統最優美部份的洗禮,而培養形成的一種獨到的哲學家人格與典型。任何青年,為了學問,為了真理,為了追求人生意義,只要有誠意,有勇氣去找他,一定會被他從整個人格和生命所輻射出來的光與熱給融化掉。

作為一個哲學教師,他有一種使人性昇華的感召力,他的講學有一股振撼人心的生命力。元氣淋漓,大氣磅礡,有雷霆萬鈞的氣勢,也有璀燦華嚴和一片太和的圓融境界。所以,談到他為人的風格,「望之儼然」是事實,「即之也溫」也是事實,「聽其言也厲」更是事實。只有親炙過他的人才能充份體會得到。正如禪家所說,「譬如飲水,冷暖自知!」

然而,在這裏我願意從方先生早期所寫的《科學哲學與人生》書中借引一段(頁十四十 五),以資說明﹕

世間常有才德兼美之人,盡心知性,明理察物,動作威儀之則,一一符合於自然,不教而怡情適意,不言而節概充實,美感起則審美,慧心生則求知,愛情發則慕悅,仁欲作則兼愛,率直淳樸,不以機巧喪其本心,光明瑩潔,不以塵濁蕩其性靈。此等人達生之情,樂生之趣,原自盎然充滿,妙如春日秀樹,扶疏茂盛,其於形上之道,形下之器,天運之流行,物理之滋化,人事之演變,雖不立刱文字之說,逞勝鬥妍,然心性上自有一種妙悟冥解,這樣得天獨厚的人簡直是哲人的活模樣。他們的慧心,一旦樹之風聲,著之語言,宛然成了一個系統,便是最好的哲學思想。假使他們自身是智者不言,旁人亦可細加觀察,寫諸簡篇。(使後人可以領略無窮的哲學意味。)

凡是真正了解其為人的人,都不難看出上面這段話不正是「東美先生的夫子自道」嗎?至少可視為他的「述志小品」,因為它充份流露出作者的人格與情操。

三、大學時代的生活

其次,我想向大家介紹一點東美先生的大學時代。說起方先生當年的學生時代的生活,真是有趣。讓我先引述一位美國傑出的哲學教育家、當選過一九六七年「全美哲學名人」  (Man of the Year in Philosophy)的韓路易博士(Dr. Lewis E. Hahn)對方先生的推 崇和欽敬。韓路易博士是南伊利諾大學的哲學研究所主任,畢生獻身哲學教育,長期擔任美國哲學會秘書長。不僅桃李滿天下,而且閱人眾多,他所接觸過的世界各國哲學家真是無虞千百。但是,當十多年前,一九。某次到了華大,當時擔任研究院長的韓路易博士,第一次聽到東美先生用優美的英語宣讀論文之後,就為之傾倒不已,認為是哲學界的一代奇才(a rare personality)。到了一 九六九年年方先生第二度代表我國,出席夏威夷大學第五屆東西方哲學家會議,宣讀論文:「從哲學、宗教、與哲學人性論看人之疏離」(The Alienation of Man in Philosophy, Religion, and Philosophical Anthropo-logy),使許多歐洲代表,尤其德國學者,都佩服方先生學養的淵博精深。韓路易教授若干年後(一九七一)對我表示﹕我們並不驚訝方教授對西方哲學的造詣,那是很顯然的;使我們驚訝的,是他對我們西方宗教的了解也這麼深刻!」當時我就告訴韓氏:也許您有所不知,方先生早年本來就出身一個宗教氣氛非常濃厚的教會大學南京金陵大學。 同時我還告他,方先生早年學生時代一件險遭開除的趣聞,就是從金陵大學傳開來的。

使方先生幾乎闖下被金大開除大禍的,是當時(1917-8)的名教育家劉伯明教授。劉教授出身美國西北大學哲學系,擔任過北京大學哲學教授、東南大學(南高)教務長、副校長等;可惜英年早逝(死時才三十六歲)。他認識方先生的時候,方先生還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但是由於家學淵源,桐城方苞先生就是他的十六世祖、明末思想家方以智是他的十四世祖,從小詩禮傳家,對國學打下了很深的基礎。劉伯明教授知道底細,他對金大朋友逢人便說﹕今後若是金大想聘請國文教授的話,要先經過兩人同意﹕一個是方東美,一個是黃仲蘇。這兩位少年,小小年紀,國學修養居然名震金陵!

偏偏金大的訓導長,一位留英的王博士根本沒把劉伯明先生的話當真。他沒經過這兩位少年審查委員的同意,就推薦了一位友人到金大當國文教授,開的課是《詩經》。方先生和他那一班的幾位頑皮少年,但卻是高材生,老師在堂上講《詩經》,講到一個段落,班上忽然傳出聲﹕錯了!先生初不理會,再照講不誤,下面又傳出聲音:又錯了!.如此幾番,先生忍不住了,按住性子問全班﹕誰說錯了?你來講!這時方先生和那位姓黃的同學,互相扮個鬼臉,然後從容不迫地答道﹕我們沒有義務替老師代講。因為我們沒有接聘書,也沒有受薪水。這位老師堅持一定要講。這下方先生才亮出他的看家法寶,把那一段《詩經》講得頭頭是道,使全班同學聽得津津有味。不久同學們對這位夫子先生所開的課紛紛退選了。

但退選之後,改選什麼課呢?大家一想,改選訓導長王博士所開的「宗教哲學」。因為他所介紹進來的先生既不令同學們滿意,他自己便應該負責,賠償學生損失。不料這位身為訓導長、留學英國的王博士親自所開的課也不令這批少年氣盛但又聰明好學的青年滿意。他們禁不住又重施故技,課堂上錯了!錯了之聲,此起彼伏。這位王博士是山東人,氣得幾乎要發山東好漢的脾氣,喝令全班道:誰認為講錯了的,到台上來講!」這批頑皮少年故意跟老師開玩笑,推說:我們沒有粉筆。王博士連忙讓出粉筆。接著又推說:老師的難題出得不公平。因為國學方面同學中有的家學有底子,對這門西洋學問宗教哲學,大家過去沒底子,怎能上台代講呢?老師一聽,分明這批小子示弱了,堅持得越發起勁,非推人上台來講不可。這下子,「方東美」三字又轟地一聲爆了出來。方先生在這種情形之下,被推上了講台,從老師的手中接過粉筆。沒想到,這下子注定了他一生的命運:吃了整整五十多年的粉筆灰!

方先生步上講台,心裏明明知道,這是一場不易得勝的險仗,但又不能臨陣脫逃。一想幼年在家讀過的子部裏有《孫子》。孫子曰:將者、智信仁勇嚴也。分明提示智為首德;又有避實擊虛,出某不意,攻其無備等策咯。於是,眉頭一皺,計上心頭,說道:老師講的是西洋學問宗教哲學,學問內容是大家過去毫無基礎的;但是所用的課本是英文。根據英文的正確瞭解,老師方才對內容的解釋,實在有值得商榷的餘地。說著便用粉筆把書中某段某句,用圖解法(Diagram),全部劃在黑板上。然後就句子的結構、文義的主從關係等,對全句整段的意義做了一次修正和補充發揮,贏得全班同學由衷的贊嘆,使這位王博士也不得不對小小年紀的方東美刮目相看了。從這件小事看來,足以顯示,方先生在少年時期已經是多麼地膽識俱足,機智過人﹕他的國學根底壓倒了國文教授,英文造詣難倒了留英博士,這是多麼才氣奪人的翩翩少年!

據說王博士本人倒是一位很誠懇的老實人。他有時找方先生聊天,承認自己的天分不高,他之在英國得博士學位全靠苦讀,以及如何在教會修道院裏接受嚴格訓練,背書背不出時常挨打手心,還幾乎成了習慣,若有三天不挨打,手心反而感到不舒服云。這番話一方面使方先生感到老師的誠實可愛,一方面使他對舊制的教會大學教育深為不滿,私下竟然和同學商量起如何改革教會大學教育制度與教育精神來了。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方先生正在少年春風得意的時候,教授團會議忽然傳出「開除方東美」的提案。罪名是「學生方東美,於星期日在大學禮拜堂做禮拜時,不遵守校規讀聖經,而看小說,經牧師查明屬實,應予開除學籍,以儆效尤。」

真正的原因,披事後瞭解,是方先生少年氣盛,鋒芒畢露!其實,方先生到老年氣也不衰呀!平時在教會大學不知得罪了多少牧師教授。而他的學業成績又卓越出眾,好得無懈可擊。而從學校眼光來看,方先生那一批少年朋友,經常書生浮議,批評校政,個個顯得都「不老實」。學校訓導當局不得不痛下決心,嚴懲禍首,又苦於「師出無名」。正巧方先生在教堂做禮拜時偷看小說,被當場抓住,逮 個正著。大好機會怎能錯過?於是提到全校教授團會議,主張「開除」,目的是殺雞嚇猴,想嚇唬一下這批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罷了,也許一經其他教授講情,就改記一次大過了事。殊不料正在千鈞一髮的緊要關頭,教授團中突然殺出了一位程咬金,哲學系的美籍教授漢密爾敦博士(Dr. Clarence Hamilton)。先生在金大念的是哲學系,正是他平時最賞識的得意門生。漢密爾敦博士,思想開明,為人公正,也不滿教會大學某些制度和作風。他從教授座中徐徐起立,鄭重向大會提出一項新案:建議「趕緊把金陵大學關門」!然後說明應該關門的理由。他認為大學應該有大學的教育宗旨,教會大學也不例外。大學教育的宗旨是培養未來社會上各界優秀的領袖人材。這就是教會大學與傳教士訓練班不同的地方。我們不能完全忽略一位優秀青年內在的才華與潛力,而只因為一件在教堂裏不守規矩(不讀聖經,而看小說)的小小過失,就把他拒之於大學校門之外。請問我們在華創辦教會大學的教育宗旨何在?若是沒有正確的大學教育宗旨,這樣的大學早已失去了它據以存在的理由(raison dêtre)了此議一出,全場諤然。原先的開除案,經此一駁,無人附議,也就不了了之了。方先生的「不守校規」和漢密爾敦博士的仗義執言,妙語解紛,馬上都傳成了金大校園佳話。方先生晚年每次談起他這段少年得意往事,往往還很風趣地補充一句﹕我的《紅樓夢》、《三國演義》、《水滸傳》都是在教堂做禮拜的時候偷偷讀完的哩!

方先生和這位早年救命恩師另有一段學術因緣,說來更有機趣。

漢彌爾敦博士不僅是位傑出的教會大學教育家,而且對佛學、尤其是唯識學、有濃厚的興趣。下過二十多年苦功,精研唯識,把《唯識三十頌》翻成英文,風行歐美,成為西方人研究唯識的權威學者和先驅。十多年前,到過臺灣,訪問東海大學。那是他已高齡八九十歲了,依然健步如飛,打乒乓球,爬山約野,許多年輕人都不是他的對手。退休後一直隱居在加州歐柏林(Oberlin)。六零年代方先生在美講學,還專誠去拜訪他這位四十多年前的恩師。兩位老先生,一個白髮如銀,一個也是鬢髮蒼蒼了,談起四十多年前的往事,都笑不可仰。這時多麼感人的一幅「尊師重道圖」!

老師笑問﹕你知道我以一個西方基督教傳統中長大的人,怎麼會對佛學唯識感受興趣呢?學生還未及回答,還不是你們那班在南京金大的中國頑皮少年引起的?說到這裏,漢彌爾敦博士自己也不覺莞爾笑了。接著道出了這段中西學術史上的小公案。當時這批以方東美為首而又好學深思的中國青年,的確使金大學校當局十分頭痛。起初懷疑這批學生的搗蛋作怪很可能與宗教信仰、哲學思維、乃至文化背景有關。某天漢彌爾敦博士在校園操場散步,看見一個青年坐在球場旁邊,正聚精會神地看一本書。他好奇地走過去向那位青年望望,問他看的是什麼書?《唯識三十頌》。聽起來好新奇的名辭!漢彌爾敦向他借過來,翻了翻,看不出什麼名堂來,但知道是關於佛教哲理方面的書,心中恍然大倍,原來如此!於是又問那位青年能否借給他仔細一讀?那青年倒出人意外的大方說:既是老師有與趣,就送給您吧!我到和尚廟裏再找一本就是。印送佛經,本來是可以消災的。何況還可以增進功德哩!「金陵刻經處」正在南京。

漢彌爾敦中文頗有根底。拿回去一看,似懂非懂,不過他覺得既是談佛理的書,想必有些道理,可以支配人心,難怪有許多中國青年對基督教有不接受、甚至排斥的傾向。值得尋味。乍看來《唯識三十頌》薄薄一冊,篇幅不多。他拿起筆來,把它立刻翻譯成英文。不料愈研究,愈覺得它道理深奧;愈思量,愈是莫名其妙,正應了佛家所謂的「由迷轉悟」和「悟後轉迷」。他發誓非搞通其中的思想不可!誰知一搞搞了二三十年,總算將它譯出來了。這是《唯識三十頌》第一次打入英語世界。

此外,他又是《大英百科全書》關於中國哲學與佛學方面的特約撰稿人。現在歐美,凡是治中國哲學與佛學的人,沒有人不知道Dr. Clarence Hamilton 鼎鼎大名的!誰知這樣段東西文化交流上的公案,竟與幾個中國頑皮少年有關?若不是漢彌爾敦博士多年以後親自道出,誰也不能相信。這不印證了佛說的「緣會」、「因緣和合」了嗎?方先生少年時期的鋒芒,說不定是為了某樁大事因緣呢!

這次險被開除的風潮竟使方先生因禍得福。會議之後,不久校長召見。校長鮑爾溫博士(Dr. Baldwin)直問力先生為何與一些同學專門跟學校搗亂?跟老師作對?方先生以一個二十歲不到的青年,面對著堂堂大學校長,居然侃侃而談,暢論大學教育之道,聲明並非跟學校故意搗亂,而是不同意學校的許多作風與制度。他說:辦大學教育要有大學的教育精神,要禮聘真正的教育家,來教育青年,不可以將教會傳教士訓練班的那一套搬到大學裏來,修道院可以大學化,大學不可以修道院化。同時指出當時金大教育的危機和弊端:第一、自從中山先生革命成功之後,中國已從次殖民地的地位中站起來了,西洋教會想要在中國立足發展,一定得多瞭解、多尊重中國的歷史和文化,應該加強並著重在中國文學、歷史、哲學、宗教等文史方面的課程,過去由教會人士一手引進的文史教員多半不是這方面第一流的學者,濫竽充數,不能令學生滿足。第二、金大當時是教會大學,從未向中國政府當局立案,今後中國教育制度走上了軌道,金大若不向政府申請立案,則所發的文憑不為政府承認,影響畢業生前途非淺。以上兩點,全為學校教育前途看想,希望校長考慮改正。校長聽了之後,非但沒有責怪這位傑出優秀的中國青年,反而頻頻點頭稱善,建議兩點,全部採納。後來金大的文史課程師資陣容加強,學校也向中國政府教育部正式申請立案了。而且還教育出兩位中國的教育部長,就是比方東美先生晚三班、出身金大的杭立武先生,和當今的教育部長蔣彥士先生。

民國十年(1921),方先生在金大順利完成了大學學業之後,得到母校的推薦,到新大陸深造留學去了。出國以前,民國七年,方先生和左舜生等都加入了「少年中國學會」,向往其「一本科學的精神,為社會的活動,以創造少年中國」的 目標宗旨,認同其「奮斗、實踐、堅忍、樸素」的 會員公約、方先生立被選任會刊《少年中國》及《少年世界》主編。同年毛澤東也正式申請,加入「少中」;他親書的入會申請表還 一直保存在方先生家裏。

一九一九年,五四前夕,美國哲學家杜威博士來華講學,次年南下到南京講學。而代表中國哲學會南京分會向杜威博士致歡迎詞的就是方先生(這篇英文講稿,現仍存在)。金大第一位教方先生西洋上古哲學史的就是杜威。起初,方先生對杜威還很欣賞,後來就發現與杜威根本無緣,尤其不喜歡他所提倡的實用主義(Pragmatism所以師弟兩人早就分道揚鑣了。

三、留學時期的生活

民國十年,方先生坐上輪船,自上海經檀香山,橫渡太平洋,到美國新大陸遊學去了。說是遊學,真是遊學,不是溜學,更不是「學留呀」!他先在威斯康辛大學(University of Wisconsin, Madison, WI),後來又到俄亥俄州立大學(Ohio State University, Columbus OH),最後又回到威大。民國十三年回國,前後總共不過三年光景,就修畢碩士及博士學位,奠下了他終生治西洋哲學深厚的基礎。其才分之高,用功之勤,穎悟之強,抱負之大,毅力之堅,都是罕有人及的。

他留美時期有好幾件軼事,值得向大家簡報。一件是他念書不忘救人;一件是他十塊美金學通了德文;一件是和英國哲學家羅素在旅邸大談中國問題,使羅素竟忘卻了在當地原有的講演之約,害得聽眾空侯一場;還有一件,也與羅素相關,是不同意羅素對法國哲學家柏格森的看法,而以一篇討論《柏格森生命哲學之評述》的碩士論文在研究院脫穎而出,一鳴驚人。這幾件事都發生在威大。

那年暑假,別的同學都回家去了。方先生是異鄉遊子,無家可歸,留在學校,利用假 期拼命啃德文。一天,從外面回到寓所,發現房東的屋子裏面充滿了煤氣,再一聽,有人呻吟的聲音,快要死的樣子。而房門又是緊閉的。這時,我們哲學家淑世救人的實踐智慧(practical wisdom馬上就冒出來了。說時遲,那時快,他一腳踢開房門,趕緊把人救出來;一看之下,原來是房東的大兒子,已經奄奄一息了,差一點一命嗚呼;就 立刻一面趕緊打開所有窗戶,一面打電話叫救護車,送醫急救。到了晚上,房東回來,激動得緊抱著他,連說﹕你救了我兒一命!方先生似乎就在這一剎那之間,當下頓悟:「原來哲學就是為了救人的呀!而哲學本身就是救世救人的大學問啊!」後來他常用濃重的「桐城方音」,對人說:我救了他的性命。

第二件使他常引以自豪的快心事,與學德文有關。他常風趣地對人講:我十塊美金通了德文!原來為了深入了解西洋哲學,老師(Dr. McGilvary他說:你光通英文是不夠的,非兼 通德文不可。於是他從德文系聘請了一位補習老師,言明每小時報酬五塊美金。花了兩個小時,只學會了德文發音,認為別的如文法生字等,可以自修,就把補習老師辭退了。以後但憑一股鍥而不捨的毅力,全靠自修,居然學通了德文,可以從德文原著直接閱讀康德、黑格爾、尼采、尤好哥德,而且眉批小註,琳瑯滿紙。其中英文的造詣,俱臻上乘,第一流的水準;德文法文,都能很流利地看書。此外,為了確實掌握西洋哲學的重要術語的意涵,他還兼習過希臘文和拉丁文;晚年還孜孜自修梵文,七十歲時,為了處理佛學專門術語,還托 台大葉阿月教授從日本替他買部梵文大辭典。

方先生治學的精神是一絲不苟的;但更難得的是,他的治學態度﹕絕對的真誠和真正的謙虛,體現「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

那第三件是樁趣聞,直接與羅素有關。一九二一之後,羅素在華講學完畢,不知怎地,轉道訪美。某次,來到威大,方先生和幾位中國青年訪之旅邸,不免就大家最關心的中國問題交換意見,談興正濃,使主人竟然忘卻了在當地的講演,害得聽眾久侯不至,空等一場云。像這樣的事,只會發生在富於名士氣兼貴族氣的羅素身上,而那幾位同去看他的中國青年也真熱誠執著得可愛。

第四件,方先生在威大當研究生時的得意之筆,是寫過一篇十分出色的碩士論文《柏格森式生命哲學之評述》(A Critical Exposition of the Bergsonian Philosophy of Life),標題近似羅素哲學方面的成名作《萊布尼茲哲學之評述》(A Critical Exposition of the Philosophy of Leibniz)。這篇論文,指導教授、當時威大研究柏格森、懷德海(Alfred North Whitehead)的權威學者 、同時也對黑格爾哲學與生物科學有深刻研究的名教授麥奇威(Professor Evander Bradley McGilvary)讀後,大為激賞,認為不但內容極為充實精彩,就是文筆也極為優美生動。馬上給系裏其他教授和研究生傳觀說﹕像這樣的哲學文章,你們美國研究生寫得出來嗎?!

據說這篇論文國內沒有了,歷經多次戰亂,方先生自己也沒有了,在威大的圖書館中也許還可以找到。它是研究其早年思想發展的一篇極有參考價值的文獻。由此我們可以想見﹕一個才二十多歲的中國青年,負笈異域,是多麼地才華洋溢,雄姿英發,贏得儕輩和師友由衷的贊嘆。使人想起了當年遊學印度時的玄奘!

後來,方先生借用柏格森和懷德海的哲學術語,以英文發揮中國哲學精義,寫成《中國人生觀》(The Chinese View of Life, 1956),是淵源有自的。可說完全是早年扎下的堅實根基。 同時我們有充份的理由相信,在未出國前,他對柏格森哲學已經是研究有素了。早在一九一九年,他在《少年中國》月刊、一卷第七期、就發表過〈柏格森生之哲學〉。在二十年代的中國學人之中喜歡柏格森哲學的,大不乏人,如張東蓀,李石岑,乃至熊子貞先生等。中國接受杜威的建議,一度正式發函邀請柏氏來華講學,可惜由於他健康不住,不能實現;後來反倒是那位最多爭議人物羅素來了。可是,直到今天為止,國人中對柏格森哲學造詣最深的,仍數方先生。這不過是他治學迥絕之處的小小一端罷了。

方先生留美的時候,二零年代,正趕上美國哲學界一窩風反黑格爾,提倡「新實在論」(Neo-Realism,又名新唯實論)。威大也不例外。所以他青年時代對新唯實論下過苦功,詹姆斯、懷德海、羅素等人的著作,本本精讀,終於寫成博士論文《英美新實在論之比較研究》(A Comparative Study of the British and American Neo-Realism)。

他之深愛柏格森,說來有趣,完全拜受羅素之賜。因為羅素對柏格森展開犀利而無情的批判,文筆俏皮瀟灑,極盡挖苦揶揄之能事,反而引起他極大的好奇。於是下定決心,非盡讀柏格森之書不可。誰知竟因此而終生愛上了柏格森,成為柏氏在東方的最大知音之一。方先生就有這種「怪」毛病,絕不媚俗阿世、趕時髦。別人愈是反對批評得厲害的對象,他愈有種衝動,非研究澈底不可。他的「怪」,也怪得出奇,怪得可愛;他的固執脾氣,也固執得率真,固執得有趣。無論古今中外,凡是在學問上有真知灼見,在思想上真正深造有得的人,尤其是一流宗師的人物,都不免有一份「固執」的勁兒,外國叫tenacity,指的是一股百折不撓的「韌勁」,火氣大再一點的,才氣再高一點的,就形成所謂「知性上的霸氣」(intellectual arrogance) ,在西方社會不但不為人詬病,反而受人欣賞和欽敬。在西方的學術界反而形成一種獨到的吸引力與懾服力,甚至震懾力。難怪他在六十年代在美國各地巡迴講學,人到之處,聽眾坐飛機汽車跟著他跑,真到了聞風景從,欲罷不能的盛況。一九六四年在夏威夷東西方哲學家會議上,他以淵博的學養,犀利的辯才擊敗了來自倫敦大學的英國代表芬里教授(Professor J. N. Findlay),贏得全場的掌聲與贊美。使與會的各國代表封中國學者者不得不刮目相看。會後,許多西方學者排隊爭著和方先生握手致意,連聲說:我們欽佩你的反攻! (We admire your counterattack)甚至使那位以英文介紹佛學與禪宗而風行歐美、九十二歲高齡的日本代表鈴木大拙博士(Dr. D. T. Suzuki也 肅然起敬,親派私人秘書岡村小姐持名剌到寓所代表致意。

方先生晚年以碩學高慧而飲譽國際學壇,其實,只要一想起他的早年英發,一切也就不足為奇了。芬里教授本來在英國弄分析哲學,出版過一本解釋黑格爾的書,馳名於世。殊不知方先生封黑格爾的研究早在留學時期已經紮下了堅實的基礎。

剛才提到,他留學時期正趕上美國哲學界反黑格爾成風,威大也不例外,連那位最賞識他的老師麥奇威教授,本來原是專治黑格爾的權威學者者,也閉口不談黑格爾了。威大哲學系師生某次堅持敦請他重開黑格爾的課,他執意不肯。到逼極了的時候,才很風趣地說了一句:君子不二過也!(One cannot make the same mistake twice!)。次 他固執脾氣又發作了,三十六 計,走為上策。威大才唸了一年,不能滿足他的求知慾和好奇心,就只好跑了。跑到當時美國研究黑格爾哲學碩果僅存的雷敦教授(Professor J. A. Leighton)所執教的俄亥俄州立大學(Ohio State University)。他到俄大原是掛單性質,完全是為了跟名師。他的「出走」,在當時頗不得威大哲學系師生諒解;兩校都爭著給他研究院獎學金。結果方先生去了俄大,專為研究黑格爾,但保證準時回來。一年以後,得對黑格爾思想的重點和主要脈絡摸著了,就遵守諾言,又回到了威大,繼續再唸一年,完成那篇博士論文。民國十三年,由於國內友人和家人的催促,就匆匆束裝回國了。

回國前夕,他在威大當地包下了一家有名的大餐廳,宴請系中所有的研究生同學和師長,才珍重道別而去。方先生生性豪爽、講道義、重友情的性格,使他在任何地方都不失泱泱大國民的風度。自然,這不是時下國破家亡、寄人籬下、花果飄零的中華兒女每一個人所能做得到的。

四、一幅感人的「傳燈圖」

民國十三年,方先生開始了他的教學生涯。從武大到中大(中央大學),從中大到台大,一直到六十二年、以七十四歲高齡退休為止,其間五十年如一日,沒有離開過教育工作崗位一步。這是一段漫長的人生,也是一段傷感的人生之旅。因為這五十年間中國經歷了多少動蕩、災難、痛苦、辛酸、。是全民族的血和淚,是全民族的大史詩,是全民族的奮斗史,也是方先生個人生命的悲劇和奮斗史。真是五十年來家國!

五十年後,方先生在台北告別杏壇。緬懷前塵,百感交集。他常說其一生的命運,是齣悲劇﹕第一、他不喜歡美國,然而命運偏偏注定了要他留美;第二、他不喜歡大城市的繁華塵囂,只希望能在一處山明水秀的小城鎮上潛心治學,教學寫作,然而命運偏偏注定了把他緊綁在國府首善之區。他經歷當時全國政局的中心,從武漢到南京,從南京到重慶,從重慶再回到南京,再從由南京轉到台北。他個人的生命史正是沿著這同一系列的軌跡而旋轉、而運動的。豈不應了蕭伯納所謂的「不能從心所欲」型的悲劇嗎?

然而,無論如何,他最忘不了武漢。因為那兒不但有影響全中國政治大局上最驚心動魄的一幕(寧漢分裂),而且還有他事業上的初戀。

五十年前,一個年僅廿五歲的青年,步上了武漢大學前身武昌高師的講壇;面對許多比他更年長的大學生,初執教鞭的滋味使他畢生難忘。同時他也忘不了自己在金大當學生的時代。這一下,正應了「剃人頭者,人恆剃之」的古訓。以前,他當學生時專好考問老師,現在輪著學生來考問他了。武大有個不成文的學風傳統,新進教授,第一天上課,要接受全校師生的三關考試﹕發表一場公開學術講演;寫一篇論文登在校刊;接受全校師生的公開輪流考問。凡是通不過這三關的,只好捲鋪蓋走路!我們的方老師,仗看藝高人膽大,憑著學問功夫底子扎實,又加上辯才無礙,居然一日之內連闖三關,順利通過全校師生舉辦的的師資考試,才算在武大「呆得下去」了。那時的方先生,真不愧是一位才華煥煥,風度翩翩的美少年呢!

到了台灣,每逢聽人談起,埋怨現在的大學師資不行,貨色太差,方先生往往莞爾一笑,說道﹕這一半得怪學生的學資不行啊!

所以,在去年(1972)方先生告別杏壇的燭光惜別晚會上,他慨乎其言之地大聲疾呼,要國人重視國家教育,不可吝嗇教育投資。那天燭光晚會,在台北耕莘文教院舉行,充滿了莊嚴的象徵意義﹕象徵一位真正在文化與教育的田地上忠於職守、辛勤耕耘了五十年的老圃、臨去前的現身說法。那天擠滿了由各地趕來參加的青年學子群。鬢髮蒼蒼、大家的「方老師」,被擁上了講壇,在一片熱情洋溢、純潔天真、充滿了青春氣息。而又依依不捨的氣氛中,面對著幾百隻充滿期待神倩的眼睛,他道出了他的心事和心聲。那天他語調緩慢而低沉,聲音略帶嘶啞而蒼勁。他的說話好像一位策杖而言的牧羊人,完全不像平日在大學學壇高踞獅子座,發獅子吼,一副大師說法、大雄無畏的神情和氣慨;然而卻予人另一種崇高、莊嚴、寧謚的悲劇美。他的話,句句自心坎流出,句句打進了青年的心坎是兩代間的心聲、智慧、和情操的交流,這裏融化有他的傷感,有他的悲憤,有他的悽傖,有他的熱情,有他的悲願,有他的希望。總之,有他的整個生命。他眼睛中的淚光,眼前的燭光,和青年們張大發亮的目光,光光相網,交映互輝,融成一片,象徵華族的慧炬長明不減。這是一幅多麼感人的廿世紀「傳燈圖」!

那晚他最動人心弦的一句話,長久在青年耳鼓迥蕩不絕的是﹕我的孩子沒有繼承我的學術生命,我只有心智上的後裔(intellectual heirs)。這句話,會因著時間而傳到悠久的未來。「寫瓶有寄,傳燈不絕。」

他放下教鞭了,但他忘不了五十年前第一天邁向講壇、初執教鞭的景象﹕他忘不了武漢。五十年來,他的壯志實現了多少?他的理想實現了多少?他以心血所灌溉、所培育的花朵開放了多少?很少。這一切能怪他麼?這不只是他個人的挫敗,不只是他個人的悲劇,不只是他個人辛酸,不只是他個人的悲愴。這是整個時代遭遇的大悲劇和大不幸。因為這五十年中我們所遭遇到的是整個中華民族五千年來亙古未有之大變局和大動蕩,在一個全民族幾乎慘遭亡國減種的大時代大悲劇裏,他個人的壯志難酬,他個人的挫敗,個人的悲劇,又算得什麼呢?所以,一念及此,他毫不悲親,更沒有消沉,眸子裏又閃亮出民國七年「少中」時代方東美的豪邁與勇決來了。但是呈現在他眼前的,已不再是比他年長許多的武大學生,而是比他年幼若干倍、相隔兩三代的年輕後生;而他自己,也不再是風度翩翩的青絲少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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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   錄﹕

國際哲學界對《中國哲學精神及其發展》及著者的評鑑舉隅

一、「我們當代一位偉大的學者兼教育家。作為一位哲學家,東美先生不愧體現了他自己 的人格理想集詩人、先知、聖賢三重複合的人格於一身。」(註一)

====韓路易,《當代大哲叢刊》總編,美國哲學會一九六七年度「風雲人物」

獎及「終身成就獎」得主

二、「對方教授浩鉅的哲學勞績,我們大家都應該深深銘感。他幫助我們了解中國哲學的獨創性 與偉大。其高瞻綜概使中國文化的高山峻嶺,大河幽谷一一朗現,盡收眼底,得未曾有!」 (註二)

  ----戴爾.瑞璧,美國紐約水牛城紐約{忖j教授兼哲學系主任,

                     英國皇家科學院士,蘇聯莫斯科大學客座教授

 

三、「方東美教授是中國當代一位偉大的哲人;可惜其著作譯介到西方太少!」( 註三)

              ----海耶克,「一九七五年諾貝爾經濟獎」得主

 

四 、「處理最艱深的大乘佛學問題,方教授舉重若輕,令人嘆佩!」(註四)

----稻田龜男,美國紐約水牛城紐約州大亞洲及比較哲學研究計

劃主任

 

五、「與捷同輩中國學人之中,影響力之大如方先生者,不多見也。」(註五)

         ----陳榮捷,美國賓州查南學院中國哲學與文化講座教授

 

六、「一九六四年第四屆東西方哲學家會議,方先生論文精心結撰,堪稱大會之冠。」

    (註六)

         ----鈴木大拙,日本禪學大師

 

七、「西方及美國承認台灣有哲學,是因為台灣有方東美!」(註七)

                                  ----柯文雄,美國華盛頓美洲天主教大學神哲學院教授

 

八、「中國古典詩人,如方東美先生者,今後絕矣!」(註八)

         ----錢鍾書,中國北京,學者、詩人、文藝批評家

九、「雖然此世不能再會,但方東美博士之學風,深深感銘在我的心中。只有期待將來

    機會顯揚中華民國的學風,而使日本學者也能由此有所反省及學習。」(註九)

----中村元,日本印度學泰斗,東方學會會長

 

十、「真未想到一位東方人,以英語著述,向西方介紹中國哲學思想,其英語之造詣如是

    優美典雅,求之於當時之英美學者亦不多見!」(註十)

----麥克.摩倫,英國牛津大學,法國巴黎大學中國思想史教授

 

十一、「我今天才知道誰真正是中國最偉大的哲學家。」(註十一)

----查理.穆爾,美國夏威夷檀香山夏威夷大學哲學系主

    任,東西方哲學家會議主要創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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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釋】

註一﹕參看韓路易,〈方東美先生與中國哲學精神〉收入《方東美先生的哲學》(臺北﹕

      幼獅文化事業公司,一九八八),頁五;及韓路易著,孫智燊編譯,《增進東西文

      化交融》(美國阿拉巴馬州比爾市﹕東美研究所,一九九九),頁八八。

註二﹕參看《方東美先生的哲學》,頁一九三。

註三﹕參看《哲學與文化》,卷二,第十二期,臺北,一九七五,頁一六。

註四﹕一九八七年臺北舉行方東美先生哲學首屆國際研討會,稻田龜男教授復譯者邀請函

      言;氏撰論文 〈諾索普教授體驗範疇學重探〉,發表於《方東美先生的哲學》,

      頁一九五二二二。

註五﹕一九八七年陳榮捷先生致方東美先生哲學首屆國際研討會施行委員會函。

註六﹕一九七二年檀香山王陽明逝世五百週年紀念專題研討會上,鈴木大拙弟子張鍾沅教

      授親語譯者。

註七﹕一九九一年,美京華府國際教育及文化促進基金會頒獎東美研究所,假美洲天主教

      大學神哲學院舉行酒會;柯教授親告譯者及陳一川先生。

註八﹕一九八七錢先生在北京語陳一川先生。

註九﹕參看上引,《方東美先生的哲學》, 頁三八四。

註十﹕麥克摩倫教授親語王士儀先生,時留學牛津;參看《哲學與文化》,卷二,第六

      期,臺北,一九七五,孫智燊,〈言有盡、願無窮〉中國形上學中之宇宙與個

      人〉譯序,頁五一二。

 

註十一﹕參看同上,頁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