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精神及其發展》,下冊
附錄一﹕著 者 簡 介
大哲風貌剪影
東美先生其人及其志業
孫格拉底
一、自繪像
一九六四年夏,先生出席檀香山夏威夷大學舉行第四屆東西方哲學家會議,挫銳英國學者芬里教授(Professor J.
「閣下於哲學上持何見解?屬何宗派?」
「難言也。言之,君也未必能信:余在家學淵源上、為儒家;在資性氣質上、為道家;在宗教欣趣上、為佛家;此外,在治學訓練上、卻為西家。」
「敢問其如何可能?」
「乃事實耳!」先生如是答。 (注一)
上引對話,寥寥數語,堪稱世上最簡短之哲人自傳。
先生幼承家學,尤以博綜稱,兼中、印、希、歐四大文化傳統;統科、哲、藝、教四大學術領域;集儒、道、釋、西四大思想源流於一身。如斯大哲,誠所謂碩學通儒,曠世罕覯,宜乎西人之驚異而致問也。
二、家世‧家學
先生方姓,諱珣,字東美,安徽桐城人;一八九九年農歷正月初九日生;系出名門,桐城大方族之後。父續堂公,母楊太君;兄弟姊妹多人(十一),長兄萊著,次兄意瑰(名琛);夫人高芙初教授; 子三│天華、天倪、天覺; 女一│天心,適黃君卓異。
世謂桐城方氏,蓋歙州方氏之分支,固始方氏之苗裔也。據先生自言,桐城方氏共有三族,一曰大方,二曰小方,三曰獵戶方│清儒方東樹出是。三者以大方為正宗,先生所自出也。
大方族桐城始祖德益公元末時由河南遷來,定居樅陽。五世祖方法(一三六八│一四○三),為海寧方孝儒門生,靖難之變,殉節死;十一世祖方學漸(一五四○│一六一五),號本庵,為陽明四傳弟子,講學東林,屬泰州學派,桐城方氏家學之肇建,自伊始;十二世祖方大鎮(一五六 二│一六三一)與弟方大鉉,俱官大理寺少卿,剛正立朝,人尊之為「方大理」而不名;十三世 祖方孔炤,巡撫湖廣,剿流寇張獻忠,八戰八捷;十四世祖方以智(密之),文采冠世,氣節凜然,名標青史,尤為傑出。(詳下)
正宗桐城方氏家族之精神傳統,世代相承,非唯以學術文章著,而尤以道德氣節顯。例如桐城派一代文宗方苞(望溪)、先生十六世族祖也。李光地讀其文,嘆曰:「歐柳復出,北宋後無此作。」唯其特以文章表率天下,雖系出桐城,而寄籍上元 (今南京),故世論不以正宗歸之。
確言之,正宗桐城方氏家族精神之建立者,厥為方法。法字伯通,為海寧大儒方孝儒主試應天府時所得士,誼屬門生。明成祖靖難之變,孝儒被夷十族,法時任四川都司斷事。成祖即位,諸司上表稱賀,法獨不肯屬名,謂:「此可以見先生於地下乎?」被逮解南京治罪,船經安慶,法望鄉遙拜,賦詩二章,慨然嘆曰:「已見父母之邦,可以去矣!」乃自沉江死。世以義烈多之,洵不愧孝儒先生之精神後裔也。
明德之後,必有達人。桐城大方一族,數百年來,詩禮傳家,精神一脈,尤多情剛方正、義烈堅貞之士,可於大鎮孔炤以智中德、中通、中履等祖孫四代之行誼風采、道德節操見之。略如:大鎮、大鉉二公,俱任職大理寺少卿,富道德勇氣,不畏權勢,直聲滿天下。大鎮公致仕後著有《菏薪義》及《田居乙記》等行世;子孔炤,女維儀、孟式,俱才德兼美,有義聲。
孔炤公、字潛夫,亦萬曆進士,文武兼資,嫻於韜略。崇禎時、以右僉都御史巡撫湖廣,清剿流寇張獻忠輩,八戰八捷,攻無不克,使敵聞風喪膽;惜香油坪一役,因友軍不至,小挫,下獄論死;其子以智血疏跪闕,鳴父冤,願以身代,孝感動天;崇禎帝憬悟,嘆曰:「此亦是人子,求忠臣出於孝子之門。」,子孝如是,父焉能不忠?立釋之。惜亦未復重用;寇勢乃熾。城危時、以智三上請纓疏,欲「父子枕戈,君親并報!」惜阻於時相陳演,而不果,終於大局魚爛,而明亡矣!史論惜之。使方氏父子領兵,孔炤公得畢其任、盡甚功、不惟中國近三百年歷史、乃至全部世界史、勢將更寫改觀。 甲申變後,孔炤公南投福王,又見擯於奸臣馬士英、阮大鋮。遂致仕,歸隱故里,著書林下,有《周易時論合編》等行世。該書實孔炤、以智、中德等祖孫三代心血合作共編而成。
孟式,字如耀,適山東布政司張秉文;崇禎十二年濟南城破,隨夫雙雙殉國;清帝乾隆重其才,嘉其節,特追贈一品夫人;著有「紝蘭閣詩集」行世。
維儀,適姚孫綮,再期而夭;十七歲居孀,請大歸守志;「親教其侄以智,儼然人師。」享壽八十有四,以貞姑入祀家廟。著有「清芳閣集」。(註二)
方以智字密之,學自貞姑。「多才絕世古今奇,十歲能文七歲詩。」崇禎進士,任官檢討,明亡後,落髮為僧,法名弘智,字無可,駐錫青原,兼祧禪宗七祖法脈。先生先世之中以智聲華最茂,遭遇最酷,實最富於悲劇精神之人物也。
據其子中通「哀述」:「老父三歲知平仄,七歲賦詩,十歲屬文,十五歲讀罷十三經、二十一史,舉之指掌。童角時即名播海內,
生平著作百餘種,
總名之曰《浮山全書》。至百家技藝,
無不窮變造極。」博學多識,儒雅風流,文采冠世,明末四公子,以智居其首(餘 為侯方域、陳尾生、冒辟疆),繼武東林,領袖復社,馬士英、袁大鋮深銜之。以智青年時為人 風格「通脫不立岸崖」,黃宗羲至謂之「好奇太甚」云,故其一生跌宕超彰,多奇情壯采,以悲劇終。然孝義風友,挺挺大節,生前即有「四真子」之譽﹕「「真孝子,真才子,真忠臣,真佛祖」。以今觀之,宜更加「真學者、真思想家」,合為「六真子」。
其為學博極群書,紛綸五經,融會百家,乃至當時之科學新知等,靡不窮研畢究,與利瑪竇善,倡質測貫通幾。於凡百所學,「務究其差別,觀其會通」。方氏家學精神傳統素以博綜稱,而以智為尤勝,例如:統三教儒、道、釋人稱三教主;貫三域義、詞、考義理、詞章、考據,開清學風氣之先,不愧通儒。著有「通雅」、「東西均」、「炮莊」、「物理小識」等。其運思尤多創見,發人未發,如倡氣類說等。在時代上以智與培根同時,然其光學、色彩學方面之識見,領先牛頓六十年;其場論思想以「墟」名「場」,領先艾因斯坦三百年。至其倡格物合致知,固似為折衷朱、王,若明、清以來世儒之老生長談,然其主實測貫通幾,可謂通科技與人文,貫物理與倫理、治理,即在今日,猶擲地有聲,況三百年前乎?實不愧中國近代史上科學思想及科學之哲學方面之前驅先覺也。當代史學家余英時教授更以「中國近代科學思想史上之新機」視之,燃犀之見,尤貴同情了解。惜此一線新機,竟扼殺於雍正元年,朝廷降旨驅逐耶教傳教士,使之奧門侯旨,致中西科學資訊一斷兩百年!
以智披緇二十年後,猶為清帝康熙密旨緝拿,自沉惶恐灘,全節致命而逝,以保存門生故舊與家人。此一悲劇情由,今據史家陳寅恪、余英時之考證,已成定案﹕涉及反清復明政治運動,鄭成功謀攻南京,錢謙益、柳如是為內應,以智與焉。倘錢氏但一降清二臣,以智人品高潔,肯與之詩文唱和乎?是以,研究以智,堪為重估錢氏添一有力旁證。(註三)
準此,至其學術思想,何以有清一代中國國內罕論之者,皆豁然得解﹕政治忌諱故。然在東瀛,日本學者卻深欽重之,至將「通雅」易名「東雅」云。先生於乃祖密之亦推崇備至,許為「一代宗師」。一九七五年六月六日,逝前二年「藥地炮莊讀後詠」曰:「鵬飛蝶夢不追攀,大悟重玄亦等閒。冥絕憤傲心口意,萬靈圓現有無間。」復綴以聯讚曰:「情性風標,江左文章稱第一;神思氣韻,胸中邱壑本無雙。」蓋其為學創氣類說,洵我國近代史上科學知識及科學哲學之先驅也。詩文固磊落嶔奇,卓然名家,一如其人。(註四)
密之有子三,明亡後皆隱居不仕,潛心著述。長子中德,字田伯,年八十,猶好學不輟,著有「古事比」、「遂上居集」;次子中通,字位伯,少承家學,以博綜稱,著有「度數衍」、「唱方問答」「浮山文集」等,三子中履,字素伯,幼隨父方外,晚築齋湖上,殫力著述,有「汗清閣集」、「古今釋義」等傳世。
綜觀先生一門之輝煌悲壯奮鬥史,誠不愧桐城第一望族。世代書香,詩禮傳家。先生粹醇其性、堅貞其品,實得力家學詩教易教使然。至如其他同族物望,累代簪纓,固多碩彥鴻儒,歷明清兩朝,數為帝師,如方拱乾 (崇禎朝太子太傅,東宮講官,於南京真假太子案,沉默抗議,拒 不作証) 、方觀承 (乾隆,易鼎三代之後,始任侍講,
直隸總督) 等,不備舉。觀先生大方族 五百年家風,足覘我中華文化優美傳統之縮影。可一言以盡曰:德智合一,知行并進。溯其先世明德典型,足見先生博綜之才、淹貫之學、清剛之氣、堅貞之節,一切有自來矣!可謂在哲學造詣方面,至先生其尤光大者也 。
先生早孤,兩歲喪父;賴長兄萊著公兄兼父職,撫育成人;幼承庭訓,深沐經史古典文化薰陶;加之,夙慧天成,秉彝非凡,三歲受詩經,過耳成誦,有神童譽,如以智然。及長,復受教於國內外三所著名學府金大、威大、俄大。其學植之深、積養之厚,猶逾先人。扶遙九萬里,風斯在下,所積者厚,所致乃高。故先生之德慧成就及其貢獻非唯桐城方氏一族之輝光,抑且我華族全體之殊榮;非唯其個人一己自證慧之孤明,抑且我華族及全人類共命慧之通照也。
三﹑ 求學
一九一七,先生年十八,入大學,就讀基督教會在華所創最進步高等學府之一南京金陵大學。先生國學造詣時已名滿校園,教務長劉伯明博士嘗言:「金大欲聘國文教授,須經兩人同意,一為黃仲蘇,一為方東美。 」 先生自幼好學深思,風神端凝,不苟言笑,尤富正義感,同學戲呼之為「方怒美」;然志懷瑰瑋,深深關切世局國運,非高踞象牙之塔,袖手心性玄想家之比。弱冠之年創中國哲學會於南京,兼首任會長。一九二○年美國哲學家杜威博士自北南下,訪問金大,代表全會致歡迎辭者即先生也,時僅二十出頭。先一年,值五四,京滬一帶學生愛國運動風起雲湧,震及東南,舉國翕應。先生實直與其事,且為關鍵人物,一手策劃。功成弗居,世鮮聞知。先生時任金大學生自治會長,兼校刊「金陵光」總編輯,故也。
杜威在金大親授先生「西洋哲學史上古部份」,歷時一年整。初,先生對思想史學者杜威尚甚感興趣,旋發現己之所好不在實用主義,自承與之無緣。故師弟殊途,分道揚鑣,唯盛許杜威人品敦厚誠摯,不愧君子云。一九二一年 先生金大畢業後,赴美留學。
先生出國之前,有逸事一則幾遭金大退學。幸賴知遇業師漢密爾敦 (Professor Clarence
Hamilton) 教授 仗義執言,及時相挺, 方化危機為轉機,形成其生命史上之轉捩點。
緣先生在金大時,卓爾不群,才氣無雙,於若干校政及教育措施殊為不滿,復錚錚敢言,致觸教會當局之怒。某次於教授會議上竟有倡議開除或退學者。罪名:「學生方東美於禮拜時不讀聖經,而看小說」。適漢氏在座,意殊不平,情急之下,登時另倡一議:謂「不如金大即刻關門!試問大學教育之宗旨安在?非培養社會各界未來之領袖人才耶?倘無健全之教育宗旨,該校已失去其存在之理由矣!吾寧見金大全校關門,不願見傑出優秀青年如方東美者、因區區細故而遭致開除也。」事聞於校長鮑爾文博士,立予約見,親詢其故。先生直對大學校長,侃侃而談,暢論大學教育之道。建議兩項:一、自中山先生革命建國以來,教會大學必須在華立案,以尊重中國之教育主權完整;二、教會大學必須尊重中國之文化傳統,舉凡有關中國文史課程必須禮聘第一流之學者師資擔任,不容濫竽充數。校長聞言,對其丰采膽識印象至深,非惟不罪,凡所建議一概嘉納,付諸實施;並決定於其畢業後保送來美留學深造。如是,先生放洋留美矣!
抵美後,初入威大(麥迪遜校本區),繼轉俄大(俄亥俄州哥倫布市),終復返威大卒業。前後共只三年(一九二一一九二四),即完成碩士論文「柏格森生命哲學之評述」及博士論文「英美新實在論之比較研究」,對其畢生研治西方哲學及文化紮下堅實之基礎。約四十年後(一九六○)先生應美國國務院之邀來美訪問講學,歷三十七校學,猶不忘前趨探侯昔年恩師漢密爾敦博士。時氏已年逾八旬,退隱俄州歐柏林市故居。按漢氏精研唯識三十餘年,譯有「唯識二十頌」等,風行歐美,曾任《大英百科全書》特約編撰,評介中國哲學思想及佛學部分,為美國佛學研究之前驅及耆彥。然而漢氏對佛學研究之興趣卻正是啟自先生一班中國青年,堪稱一段東西學術思想交流史上之勝緣。(註五)
先生留學期間有逸事二則,俱與英國哲學家羅素有關。其一、羅素二○年代訪華,旋遊美,某次應邀來威大講演。先生與中國青年數人訪於旅邸,討論中國問題,彼此談興正濃,竟使羅素對所謂講演一事,忘之九霄雲外矣!致令聽眾空侯一場云。
其二、則緣由羅素對法哲柏格森苛評備至,毫無同情了解。先生在未出國之前已發表「柏格森生之哲學」(刊於「少中」,卷一、七期);雖醉心當時流行新說「新實在論」,惟天性好奇,凡於他人攻擊愈烈之對象,甚研究之興趣也愈濃,非澈底,不罷休。正惟羅素抨柏甚苛,先生深入研究後,反而愛之愈深,特以「柏格森生命哲學之評述」為碩士論文專題,深獲威大深獲威大研究院教授激賞。評審委員之一兼黑格爾哲學權威麥吉威教授 (Professor Evander
Bradley McGil-vary)讀後,遍示院中同仁及師生曰:「此等英文,爾等美國研究生寫得出否?至其內容之精采充實,更無論矣!」(註六)按麥氏為黑格爾、柏格森、懷德海、以及生物科學方面之權威學者。在哲學立場上持「透視主義」,有專著行世。時威大哲學風氣以提倡「新實在論」為主,反黑尤力。有挽請麥氏開黑格爾哲學課程者,麥氏堅拒之,逼不得已時,竟辭以「君子不二過也」!先生憾之,決意出走,轉學俄大,一意專從雷敦教授 (Professor J. A. Leighton) 研究黑格爾哲學。 此舉當時頗不獲諒於威大,蓋兩校方競頒先生以獎學金,而威大師友所期諸於先生者尤厚也。先生乃改請一年為期,言明此去目的惟在專攻黑格爾哲學,保證癮足即返。期至,果如約歸來,重返威大,更一年後,完成博士論文「英美新實在論之比較研究」,時僅二十有五。(註七)
觀其早期治學,覃研西洋諸子,於近代黑、柏二家尤三折紘。故能一眼看出中國哲學思想之主流為機體主義,屬大易歷程哲學傳統。先生雅好懷德海,尤賞其特識「哲理終與詩境相接」一大宏旨。懷學術語精確典雅,辭彙丰富,尤予先生一項文字般若,善巧方便,藉以詮表中國形上學之諸義諦及其諸究範疇原理系統,俱見「中國人生觀」(一九五六)究極原理者,即具有極普遍性之觀念也。該書之作,原係回應印度哲人達克里舒蘭博士 (Dr. Sarvepalli Radhakrishnan) 之 友善挑戰。二次大戰時 (一九三九年) 氏奉聖雄甘地之命,率團來華訪問 (後任印度教育部長、住 蘇俄大使、副總統、總統) ,晤先生於重慶中大,叩以對西著論介中國文化及哲學者之看法。先 生以「不滿」對。拉氏旋謂:「閣下何不自著,為中國哲學傳統向世界代言,如某於印度傳統所為然?」 先生笑諾之,許為同道。 (註八)
四、少中學會
五四前一年(一九一八),先生與友好左舜生黃仲蘇等多人加入「少年中國學會」。該會號稱共有會員一百○八人(實不只),俱二○年代中國青年精英,極一時之選。創辦人王光祈博士,後任教德國波昂大學,為音樂史教授,一九三六年卒於斯,國人惜之。
按「少中」非政治團體,主張經由社會改革,不採政治暴力革命手段,致力中國之現代化建設偉業。倡行四大信條:奮鬥、實踐、堅忍、簡樸;標揭四大宗旨:一、振作少年精神,二、研究真實學問,三、發展社會事業,四、轉移末世風俗。然言之尤弔詭者,該會竟成為近代中國各政黨領袖人物會萃之地,二○年代後,半世紀以還,舉凡左右中國政局及命運者率出「少中」,如左舜生、曾琪、李璜等之於中國青年黨;李大釗、鄧仲澥、毛澤東等之於中國共產黨;餘則分屬民社及國民二黨。會中發行「少年中國」及「少年世界」兩大會刊,會友公推先生為主編,以迄一九二一年先生去國留學止。以「少中」之人才濟濟,先生任主編時年僅十九,其文哲才華已見重當世矣!「少中」於一九一八成立,於一九二五壽終正寢,前後七年。致終主因,蓋由內部分裂,會員析為二派:醒獅派倡國家主義,發展青年黨;共產派倡國際主義,發展共產黨。二派遭遇,如醒獅與猛虎相值,展開生死搏鬥,直欲吞噬對方而後已,終於加速「少中」之瓦解。一九二五年春,於上海醒獅社左舜生寓所開會時,雙方竟各以殺頭相威脅。先生目睹此情此景,心已破碎,因坐起哀求雙方平心靜氣,暫時恢復友悌情分,握手言和,了卻「少中」一段公案。至於日後戰場想見,已非「少中」分子,勝敗隨人,無情可言,無理可喻矣!遲之又久,雙方始悻悻散去,只餘左舜生、王崇植與先生三人,相對欷歔而已!(註九)
先生之為性情中人,至是流露無遺。四十餘年後,發表「苦憶左舜生先生」一文,猶慨乎言之,對「少中」興亡沉痛檢討曰:
「少年中國學會之可愛,初由有學術文化之理想;少年中國學會之解體,咎在學人之淪為黨 人。此事雖小,可以喻大。﹂
﹁民族精神實為文化價值之總體;國家體制顯發為教育措施之大用。﹂
﹁揆諸周禮,建邦定國,六點八法,莫不以實踐文化理想為首要。﹂
﹁應知大道寓於高明之文教,始可以久藏於天下,而不得所遯也。﹂ (註一○)
先生終身不仕,超然於一切黨派,堅守「少中」創會宗旨,獻身教育,致力於文化理想與文化價值之實現,而奮鬥不懈,數十年如一日,無愧「少中完人」。逝後,當年會友沈怡博士以「少中精神之實踐者」譽之,洵的論也。
五、教學
一九二四年,先生在家人親友催促之下返國,應聘華中國立武昌高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