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精神及其發展》,下冊

附錄一﹕

       

大哲風貌剪影

——東美先生其人及其志業

孫格拉底

一、自繪像

        一九六四年夏,先生出席檀香山夏威夷大學舉行第四屆東西方哲學家會議,挫銳英國學者芬里教授(Professor J. N. Findlay)大放異采,名震國際(詳下)。西人有好奇者,特問之曰:

     「閣下於哲學上持何見解?屬何宗派?」

        「難言也。言之,君也未必能信:余在家學淵源上、為儒家;在資性氣質上、為道家;在宗教欣趣上、為佛家;此外,在治學訓練上、卻為西家。」

    「敢問其如何可能?」

    「乃事實耳!」先生如是答。 (注一)

        上引對話,寥寥數語,堪稱世上最簡短之哲人自傳。   

        先生幼承家學,尤以博綜稱,兼中、印、希、歐四大文化傳統;統科、哲、藝、教四大學術領域;集儒、道、釋、西四大思想源流於一身。如斯大哲,誠所謂碩學通儒,曠世罕覯,宜乎西人之驚異而致問也。

 

二、家世‧家學

        先生方姓,諱珣,字東美,安徽桐城人;一八九九年農歷正月初九日生;系出名門,桐城大方族之後。父續堂公,母楊太君;兄弟姊妹多人(十一),長兄萊著,次兄意瑰(名琛);夫人高芙初教授; 子三│天華、天倪、天覺;  女一│天心,適黃君卓異。

        世謂桐城方氏,蓋歙州方氏之分支,固始方氏之苗裔也。據先生自言,桐城方氏共有三族,一曰大方,二曰小方,三曰獵戶方│清儒方東樹出是。三者以大方為正宗,先生所自出也。

        大方族桐城始祖德益公元末時由河南遷來,定居樅陽。五世祖方法(一三六八│一四○三),為海寧方孝儒門生,靖難之變,殉節死;十一世祖方學漸(一五四○│一六一五),號本庵,為陽明四傳弟子,講學東林,屬泰州學派,桐城方氏家學之肇建,自伊始;十二世祖方大鎮(一五六 二│一六三一)與弟方大鉉,俱官大理寺少卿,剛正立朝,人尊之為「方大理」而不名;十三世 祖方孔炤,巡撫湖廣,剿流寇張獻忠,八戰八捷;十四世祖方以智(密之),文采冠世,氣節凜然,名標青史,尤為傑出。(詳下)

        正宗桐城方氏家族之精神傳統,世代相承,非唯以學術文章著,而尤以道德氣節顯。例如桐城派一代文宗方苞(望溪)、先生十六世族祖也。李光地讀其文,嘆曰:「歐柳復出,北宋後無此作。」唯其特以文章表率天下,雖系出桐城,而寄籍上元 (今南京),故世論不以正宗歸之。

        確言之,正宗桐城方氏家族精神之建立者,厥為方法。法字伯通,為海寧大儒方孝儒主試應天府時所得士,誼屬門生。明成祖靖難之變,孝儒被夷十族,法時任四川都司斷事。成祖即位,諸司上表稱賀,法獨不肯屬名,謂:「此可以見先生於地下乎?」被逮解南京治罪,船經安慶,法望鄉遙拜,賦詩二章,慨然嘆曰:「已見父母之邦,可以去矣!」乃自沉江死。世以義烈多之,洵不愧孝儒先生之精神後裔也。

        明德之後,必有達人。桐城大方一族,數百年來,詩禮傳家,精神一脈,尤多情剛方正、義烈堅貞之士,可於大鎮—孔炤—以智—中德、中通、中履等祖孫四代之行誼風采、道德節操見之。略如:大鎮、大鉉二公,俱任職大理寺少卿,富道德勇氣,不畏權勢,直聲滿天下。大鎮公致仕後著有《菏薪義》及《田居乙記》等行世;子孔炤,女維儀、孟式,俱才德兼美,有義聲。

        孔炤公、字潛夫,亦萬曆進士,文武兼資,嫻於韜略。崇禎時、以右僉都御史巡撫湖廣,清剿流寇張獻忠輩,八戰八捷,攻無不克,使敵聞風喪膽;惜香油坪一役,因友軍不至,小挫,下獄論死;其子以智血疏跪闕,鳴父冤,願以身代,孝感動天;崇禎帝憬悟,嘆曰:「此亦是人子,求忠臣出於孝子之門。」,子孝如是,父焉能不忠?立釋之。惜亦未復重用;寇勢乃熾。城危時、以智三上請纓疏,欲「父子枕戈,君親并報!」惜阻於時相陳演,而不果,終於大局魚爛,而明亡矣!史論惜之。使方氏父子領兵,孔炤公得畢其任、盡甚功、不惟中國近三百年歷史、乃至全部世界史、勢將更寫改觀。 甲申變後,孔炤公南投福王,又見擯於奸臣馬士英、阮大鋮。遂致仕,歸隱故里,著書林下,有《周易時論合編》等行世。該書實孔炤、以智、中德等祖孫三代心血合作共編而成。

        孟式,字如耀,適山東布政司張秉文;崇禎十二年濟南城破,隨夫雙雙殉國;清帝乾隆重其才,嘉其節,特追贈一品夫人;著有「紝蘭閣詩集」行世。

        維儀,適姚孫綮,再期而夭;十七歲居孀,請大歸守志;「親教其侄以智,儼然人師。」享壽八十有四,以貞姑入祀家廟。著有「清芳閣集」。(註二)

        方以智字密之,學自貞姑。「多才絕世古今奇,十歲能文七歲詩。」崇禎進士,任官檢討,明亡後,落髮為僧,法名弘智,字無可,駐錫青原,兼祧禪宗七祖法脈。先生先世之中以智聲華最茂,遭遇最酷,實最富於悲劇精神之人物也。

        據其子中通「哀述」:「老父三歲知平仄,七歲賦詩,十歲屬文,十五歲讀罷十三經、二十一史,舉之指掌。童角時即名播海內,……生平著作百餘種,……總名之曰《浮山全書》。至百家技藝,……無不窮變造極。」博學多識,儒雅風流,文采冠世,明末四公子,以智居其首( 為侯方域、陳尾生、冒辟疆),繼武東林,領袖復社,馬士英、袁大鋮深銜之。以智青年時為人 風格「通脫不立岸崖」,黃宗羲至謂之「好奇太甚」云,故其一生跌宕超彰,多奇情壯采,以悲劇終。然孝義風友,挺挺大節,生前即有「四真子」之譽﹕「「真孝子,真才子,真忠臣,真佛祖」。以今觀之,宜更加「真學者、真思想家」,合為「六真子」。

        其為學博極群書,紛綸五經,融會百家,乃至當時之科學新知等,靡不窮研畢究,與利瑪竇善,倡質測貫通幾。於凡百所學,「務究其差別,觀其會通」。方氏家學精神傳統素以博綜稱,而以智為尤勝,例如:統三教儒、道、釋——人稱三教主;貫三域義、詞、考——義理、詞章、考據,開清學風氣之先,不愧通儒。著有「通雅」、「東西均」、「炮莊」、「物理小識」等。其運思尤多創見,發人未發,如倡氣類說等。在時代上以智與培根同時,然其光學、色彩學方面之識見,領先牛頓六十年;其場論思想以「墟」名「場」,領先艾因斯坦三百年。至其倡格物合致知,固似為折衷朱、王,若明、清以來世儒之老生長談,然其主實測貫通幾,可謂通科技與人文,貫物理與倫理、治理,即在今日,猶擲地有聲,況三百年前乎?實不愧中國近代史上科學思想及科學之哲學方面之前驅先覺也。當代史學家余英時教授更以「中國近代科學思想史上之新機」視之,燃犀之見,尤貴同情了解。惜此一線新機,竟扼殺於雍正元年,朝廷降旨驅逐耶教傳教士,使之奧門侯旨,致中西科學資訊一斷兩百年!

        以智披緇二十年後,猶為清帝康熙密旨緝拿,自沉惶恐灘,全節致命而逝,以保存門生故舊與家人。此一悲劇情由,今據史家陳寅恪、余英時之考證,已成定案﹕涉及反清復明政治運動,鄭成功謀攻南京,錢謙益、柳如是為內應,以智與焉。倘錢氏但一降清二臣,以智人品高潔,肯與之詩文唱和乎?是以,研究以智,堪為重估錢氏添一有力旁證。(註三)

        準此,至其學術思想,何以有清一代中國國內罕論之者,皆豁然得解﹕政治忌諱故。然在東瀛,日本學者卻深欽重之,至將「通雅」易名「東雅」云。先生於乃祖密之亦推崇備至,許為「一代宗師」。一九七五年六月六日,逝前二年「藥地炮莊讀後詠」曰:「鵬飛蝶夢不追攀,大悟重玄亦等閒。冥絕憤傲心口意,萬靈圓現有無間。」復綴以聯讚曰:「情性風標,江左文章稱第一;神思氣韻,胸中邱壑本無雙。」蓋其為學創氣類說,洵我國近代史上科學知識及科學哲學之先驅也。詩文固磊落嶔奇,卓然名家,一如其人。(註四)

        密之有子三,明亡後皆隱居不仕,潛心著述。長子中德,字田伯,年八十,猶好學不輟,著有「古事比」、「遂上居集」;次子中通,字位伯,少承家學,以博綜稱,著有「度數衍」、「唱方問答」「浮山文集」等,三子中履,字素伯,幼隨父方外,晚築齋湖上,殫力著述,有「汗清閣集」、「古今釋義」等傳世。 ­  

        綜觀先生一門之輝煌悲壯奮鬥史,誠不愧桐城第一望族。世代書香,詩禮傳家。先生粹醇其性、堅貞其品,實得力家學詩教易教使然。至如其他同族物望,累代簪纓,固多碩彥鴻儒,歷明清兩朝,數為帝師,如方拱乾 (崇禎朝太子太傅,東宮講官,於南京真假太子案,沉默抗議,拒 不作証) 、方觀承 (乾隆,易鼎三代之後,始任侍講,……直隸總督) 等,不備舉。觀先生大方族 五百年家風,足覘我中華文化優美傳統之縮影。可一言以盡曰:德智合一,知行并進。溯其先世明德典型,足見先生博綜之才、淹貫之學、清剛之氣、堅貞之節,一切有自來矣!可謂在哲學造詣方面,至先生其尤光大者也     

        先生早孤,兩歲喪父;賴長兄萊著公兄兼父職,撫育成人;幼承庭訓,深沐經史古典文化薰陶;加之,夙慧天成,秉彝非凡,三歲受詩經,過耳成誦,有神童譽,如以智然。及長,復受教於國內外三所著名學府金大、威大、俄大。其學植之深、積養之厚,猶逾先人。扶遙九萬里,風斯在下,所積者厚,所致乃高。故先生之德慧成就及其貢獻非唯桐城方氏一族之輝光,抑且我華族全體之殊榮;非唯其個人一己自證慧之孤明,抑且我華族及全人類共命慧之通照也。

 三﹑  求學­­

        一九一七,先生年十八,入大學,就讀基督教會在華所創最進步高等學府之一——南京金陵大學。先生國學造詣時已名滿校園,教務長劉伯明博士嘗言:「金大欲聘國文教授,須經兩人同意,一為黃仲蘇,一為方東美。       先生自幼好學深思,風神端凝,不苟言笑,尤富正義感,同學戲呼之為「方怒美」;然志懷瑰瑋,深深關切世局國運,非高踞象牙之塔,袖手心性玄想家之比。弱冠之年創中國哲學會於南京,兼首任會長。一九二○年美國哲學家杜威博士自北南下,訪問金大,代表全會致歡迎辭者即先生也,時僅二十出頭。先一年,值五四,京滬一帶學生愛國運動風起雲湧,震及東南,舉國翕應。先生實直與其事,且為關鍵人物,一手策劃。功成弗居,世鮮聞知。先生時任金大學生自治會長,兼校刊「金陵光」總編輯,故也。

        杜威在金大親授先生「西洋哲學史—上古部份」,歷時一年整。初,先生對思想史學者杜威尚甚感興趣,旋發現己之所好不在實用主義,自承與之無緣。故師弟殊途,分道揚鑣,唯盛許杜威人品敦厚誠摯,不愧君子云。一九二一年    先生金大畢業後,赴美留學­

       先生出國之前,有逸事一則——幾遭金大退學。幸賴知遇業師漢密爾敦 (Professor Clarence  Hamilton) 教授 仗義執言,及時相挺, 方化危機為轉機,形成其生命史上之轉捩點。

        緣先生在金大時,卓爾不群,才氣無雙,於若干校政及教育措施殊為不滿,復錚錚敢言,致觸教會當局之怒。某次於教授會議上竟有倡議開除或退學者。罪名:「學生方東美於禮拜時不讀聖經,而看小說」。適漢氏在座,意殊不平,情急之下,登時另倡一議:謂「不如金大即刻關門!試問大學教育之宗旨安在?非培養社會各界未來之領袖人才耶?倘無健全之教育宗旨,該校已失去其存在之理由矣!吾寧見金大全校關門,不願見傑出優秀青年如方東美者、因區區細故而遭致開除也。」事聞於校長鮑爾文博士,立予約見,親詢其故。先生直對大學校長,侃侃而談,暢論大學教育之道。建議兩項:一、自中山先生革命建國以來,教會大學必須在華立案,以尊重中國之教育主權完整;二、教會大學必須尊重中國之文化傳統,舉凡有關中國文史課程必須禮聘第一流之學者師資擔任,不容濫竽充數。校長聞言,對其丰采膽識印象至深,非惟不罪,凡所建議一概嘉納,付諸實施;並決定於其畢業後保送來美留學深造。如是,先生放洋留美矣!

        抵美後,初入威大(麥迪遜校本區),繼轉俄大(俄亥俄州哥倫布市),終復返威大卒業。前後共只三年(一九二一—一九二四),即完成碩士論文「柏格森生命哲學之評述」及博士論文「英美新實在論之比較研究」,對其畢生研治西方哲學及文化紮下堅實之基礎。約四十年後(一九六○)先生應美國國務院之邀來美訪問講學,歷三十七校學,猶不忘前趨探侯昔年恩師漢密爾敦博士。時氏已年逾八旬,退隱俄州歐柏林市故居。按漢氏精研唯識三十餘年,譯有「唯識二十頌」等,風行歐美,曾任《大英百科全書》特約編撰,評介中國哲學思想及佛學部分,為美國佛學研究之前驅及耆彥。然而漢氏對佛學研究之興趣卻正是啟自先生一班中國青年,堪稱一段東西學術思想交流史上之勝緣。(註五)

        先生留學期間有逸事二則,俱與英國哲學家羅素有關。其一、羅素二○年代訪華,旋遊美,某次應邀來威大講演。先生與中國青年數人訪於旅邸,討論中國問題,彼此談興正濃,竟使羅素對所謂講演一事,忘之九霄雲外矣!致令聽眾空侯一場云。

        其二、則緣由羅素對法哲柏格森苛評備至,毫無同情了解。先生在未出國之前已發表「柏格森生之哲學」(刊於「少中」,卷一、七期);雖醉心當時流行新說「新實在論」,惟天性好奇,凡於他人攻擊愈烈之對象,甚研究之興趣也愈濃,非澈底,不罷休。正惟羅素抨柏甚苛,先生深入研究後,反而愛之愈深,特以「柏格森生命哲學之評述」為碩士論文專題,深獲威大深獲威大研究院教授激賞。評審委員之一兼黑格爾哲學權威麥吉威教授 (Professor Evander Bradley McGil-vary)讀後,遍示院中同仁及師生曰:「此等英文,爾等美國研究生寫得出否?至其內容之精采充實,更無論矣!」(註六)按麥氏為黑格爾、柏格森、懷德海、以及生物科學方面之權威學者。在哲學立場上持「透視主義」,有專著行世。時威大哲學風氣以提倡「新實在論」為主,反黑尤力。有挽請麥氏開黑格爾哲學課程者,麥氏堅拒之,逼不得已時,竟辭以「君子不二過也」!先生憾之,決意出走,轉學俄大,一意專從雷敦教授 (Professor J. A. Leighton) 研究黑格爾哲學。 此舉當時頗不獲諒於威大,蓋兩校方競頒先生以獎學金,而威大師友所期諸於先生者尤厚也。先生乃改請一年為期,言明此去目的惟在專攻黑格爾哲學,保證癮足即返。期至,果如約歸來,重返威大,更一年後,完成博士論文「英美新實在論之比較研究」,時僅二十有五。(註七)

        觀其早期治學,覃研西洋諸子,於近代黑、柏二家尤三折紘。故能一眼看出中國哲學思想之主流為機體主義,屬大易歷程哲學傳統。先生雅好懷德海,尤賞其特識「哲理終與詩境相接」一大宏旨。懷學術語精確典雅,辭彙丰富,尤予先生一項文字般若,善巧方便,藉以詮表中國形上學之諸義諦及其諸究範疇原理系統,俱見「中國人生觀」(一九五六)——究極原理者,即具有極普遍性之觀念也。該書之作,原係回應印度哲人達克里舒蘭博士 (Dr. Sarvepalli Radhakrishnan) 友善挑戰。二次大戰時 (一九三九年) 氏奉聖雄甘地之命,率團來華訪問 (後任印度教育部長、住 蘇俄大使、副總統、總統) ,晤先生於重慶中大,叩以對西著論介中國文化及哲學者之看法。先 生以「不滿」對。拉氏旋謂:「閣下何不自著,為中國哲學傳統向世界代言,如某於印度傳統所為然?」   先生笑諾之,許為同道。 (註八)

四、少中學會

        五四前一年(一九一八),先生與友好左舜生黃仲蘇等多人加入「少年中國學會」。該會號稱共有會員一百○八人(實不只),俱二○年代中國青年精英,極一時之選。創辦人王光祈博士,後任教德國波昂大學,為音樂史教授,一九三六年卒於斯,國人惜之。

        按「少中」非政治團體,主張經由社會改革,不採政治暴力革命手段,致力中國之現代化建設偉業。倡行四大信條:奮鬥、實踐、堅忍、簡樸;標揭四大宗旨:一、振作少年精神,二、研究真實學問,三、發展社會事業,四、轉移末世風俗。然言之尤弔詭者,該會竟成為近代中國各政黨領袖人物會萃之地,二○年代後,半世紀以還,舉凡左右中國政局及命運者率出「少中」,如左舜生、曾琪、李璜等之於中國青年黨;李大釗、鄧仲澥、毛澤東等之於中國共產黨;餘則分屬民社及國民二黨。會中發行「少年中國」及「少年世界」兩大會刊,會友公推先生為主編,以迄一九二一年先生去國留學止。以「少中」之人才濟濟,先生任主編時年僅十九,其文哲才華已見重當世矣!「少中」於一九一八成立,於一九二五壽終正寢,前後七年。致終主因,蓋由內部分裂,會員析為二派:醒獅派倡國家主義,發展青年黨;共產派倡國際主義,發展共產黨。二派遭遇,如醒獅與猛虎相值,展開生死搏鬥,直欲吞噬對方而後已,終於加速「少中」之瓦解。一九二五年春,於上海醒獅社——左舜生寓所——開會時,雙方竟各以殺頭相威脅。先生目睹此情此景,心已破碎,因坐起哀求雙方平心靜氣,暫時恢復友悌情分,握手言和,了卻「少中」一段公案。至於日後戰場想見,已非「少中」分子,勝敗隨人,無情可言,無理可喻矣!遲之又久,雙方始悻悻散去,只餘左舜生、王崇植與先生三人,相對欷歔而已!(註九)

        先生之為性情中人,至是流露無遺。四十餘年後,發表「苦憶左舜生先生」一文,猶慨乎言之,對「少中」興亡沉痛檢討曰:

        「少年中國學會之可愛,初由有學術文化之理想;少年中國學會之解體,咎在學人之淪為黨   人。此事雖小,可以喻大。﹂

        ﹁民族精神實為文化價值之總體;國家體制顯發為教育措施之大用。﹂

        ﹁揆諸周禮,建邦定國,六點八法,莫不以實踐文化理想為首要。﹂

        ﹁應知大道寓於高明之文教,始可以久藏於天下,而不得所遯也。﹂  (註一○)

先生終身不仕,超然於一切黨派,堅守「少中」創會宗旨,獻身教育,致力於文化理想與文化價值之實現,而奮鬥不懈,數十年如一日,無愧「少中完人」。逝後,當年會友沈怡博士以「少中精神之實踐者」譽之,洵的論也。

五、教學

        一九二四年,先生在家人親友催促之下返國,應聘華中國立武昌高師(武漢大學前身),任哲學副教授,重領「少年中國」與「少年世界」編務,惜為期甚暫,一年而已。執教武大時,目擊國共兩黨寧漢分裂,左右雙方,儘多故人。先生天性仁厚,目睹斯狀,五衷俱裂,平生首鑒權力政治之濁陋。故終身超離政治旋渦, 然於中國之命運及世界之前途,其關切之深固無日或已也。

        一九三七年四月,日本侵華勢急。七七全面抗戰前夕,先生應教育部之邀,於南京首都中央廣播電台,發表告全國青年書,題名「中國人生哲學概要」。獅吼潮音,足以媲美當年費希特之「告德意志民族書」,而理性清明,大氣磅礡,崇高莊嚴,且猶過之。

        抗戰八年(一九三七—一九四五),先生飽嘗憂患,備歷艱苦,對人生焦慮悲痛之情,所謂真實存在感受,體味至深。平日、除步行至中大及復興關上課外,多隱居重慶鄉間農舍,避日機轟炸也。居恆至附近破廟中借讀佛經,尤好《華嚴》,夜則寫詩抒憤,嘗自嘲其平常生活曰「讀華嚴,作歪詩。」《堅白精舍詩集》,共搜集有詩詞近千首,泰半作於戰時重慶。古云「悲深則詩工」。其戰時所作,「詩史」也,有乃祖以智風。美學家朱光潛教授嘗恨我國自新文學運動以來古典詩「大雅不作」,及讀先生戰時詩作數首,「欣喜若狂」,贊為「兼清剛鮮妍之美」。(註十一)名史學家黎東方教授謂其詩必傳。名文藝評論家錢鍾書教授則逕對先生弟子陳一川嘆曰:「中國古典詩人如方先生者,今後絕矣!」前北大哲學系主任賀麟教授對  先生抗戰時期之苦學深思,寫照如下:

「接近唯心論,但不著重理性或心靈諸概念,而特別注重生命的情調,當推方東美先生。方   先生博學深思,似乎受尼采的影響較深,然而,他并不發揮尼采『權力』的觀念,而注重生命、精神和文化。在抗戰期中,他住在沙坪壩,沉思寫著,據說有三四年沒有進過一次重慶城。聞說他對於人生哲學及知識論皆寫有成稿,未曾發表。且據說他未發表的著作遠較他已發表的更為精審。可惜我們現尚沒有讀到。」(註一二)

        抗戰勝利後,先生重返南京,仍執教中大,迄一九四八年赴臺,接長臺大哲學系及研究所,為光復後之首任。大局逆轉前,先生力建臺大傅斯年校長及政府當局宜儘速搶救,爭取全國各地優秀學者來臺任教。每曰發自內地各省著名學者(如胡世楨先生等)之申請函件雪片飛耒。惜高見不果,計劃未能及時實現,致令無數傑出學人後來飽受整肅鬥爭之苦,如梁漱冥、熊十力、陳寅恪、朱光潛諸賢等。尤以爭取朱光潛先生案,為忌者所壞,先生悲憤之餘,立辭系主任及研究所長職,並與文學院長某永遠絕交。繼其任者為其前期高弟國際著名之亞理斯多德專精學者陳康教授,惜亦在位不久,半載而己。

        先生教學生涯,自一九二四至一九七七,長逾半世紀之久,先後兩度應邀赴美講學,並於一九五九、一九六四年兩度榮獲中國教育部頒授傑出服務獎。(簡履另詳「附錄一」)。

六、東西方哲學家會議

        一九六四年,先生出席檀香山夏威夷大學第四屆東西方哲學家會議,取代前期中國代表杜威在華大弟子——胡適博士,會中發表〈中國形上學中之宇宙與個人〉一文,名震國際。(詳下)

        據外電報導,先生研究態度嚴正,修辭典雅,學識淹博,辯才無礙,針對種種問題,肆應有方,使與會學者留下深刻印象。尤以禪宗機鋒挫銳英國代表、倫敦大學芬里教授(Professor J. N. Findlay)語驚四座,大放異彩,掀起全會高潮,至今傳為佳話。

        按芬里於分析哲學及黑格爾哲學在西方均極負盛名,會中兩度發難,挑戰先生對中國形上學意境描繪猶如美夢,難道中國歷史上未經痛苦災難?請問有何妙法可以說服,使其相信先生之美夢?先生雍容嚴肅以對,初賞其不乏自覺意識能力,頗能辨識夢與非夢;次嘉其不乏美感判斷能力,更能辨別美醜;繼引德國詩哲哥德名言,謂古希臘民族之偉大天才正表現於善能作人生之美夢;終引用英國牛津大學古典研究教授道滋親告故事一樁,間接啟發之。略稱﹕道滋某次於倫敦大英博物館觀賞古希臘巴錫農雕刻藝術,陶醉其中、無任神往之際,突聞某英國少年魯莽致問﹕「恕冒昧坦承,面對此類希臘事物,某毫不為動,未知閣下何以竟對之如是專注著迷?……」至此,先生反問芬里﹕「倘使閣下與道滋教授易地而處,面對此位英國無知少年,請問有何妙法,可以說服,使其相信閣下之美夢?」語畢,全場爆起如雷掌聲。芬里猶為抗辯﹕「某乃堂堂學者,豈是無知少年?」先生正言笑曰﹕「在正式談論中國哲學之學術場合,爾乃無知少年!不但中國古代偉大哲學家之眼光看爾如此,即使區區我方某人之眼光看爾,亦復如此!」芬里只得收拾皮包,悻倖離去,口中喃喃抱怨﹕「斯人也,絕對武斷!……」云云。此時歐美學者早已紛紛列隊,集結會埸門口,爭相與先生握手為榮,道賀曰:「閣下之高明反攻,令人激賞!」(We admire your counterattack!……We enjoy your counterttack!)  (註一三)

        會後,事聞於夏大校長;不久假宴會之便,特意安排兩氏鄰座首席,藉得交談,化解誤會。芬里趨前對先生禮貌表示,日前會場發問的確出乎好奇、無知,絕無惡意。先生笑納不計,化干戈為玉帛,更廣就東西哲學若干問題與之充分盡情交談,毫無芥蒂;而其對英國哲學、西方哲學造詣之深,尤令人折服也。二十多年後,芬氏於紐奧良美國哲學討論會上與先生弟子劉述先教授相遇,不但表示對先生由衷欽佩,並明言其個人晚期思想因之丕變,成為一自然主義者,而嚮往道家,尤其老子!(註一四)

        該次東西哲學家會議中英雙方論戰結果引起另一學術勝緣,即令日本代表對中國哲學及佛學界之成就從此刮目相看。日本佛學及禪權威學者鈴木大拙博士 ( Dr. D. T. Suzuki ) 聆聽先生宣讀論 文後,深為嘆佩。氏素輕胡適,斥為不配談禪,時已九十三歲高齡,特派私人秘書岡村美穗小姐(Missmihoko Okamura) 為代表,持其名刺,親赴先生旅邸,趨候致意,相與訂交,敬邀同遊檀香 山博物館等名勝,共賞日本庭園之美,留影誌念。東方兩大哲學心靈首度會唔,亦即最終相聚,非奇緣耶?鈴木語先生曰:「某方致力於若干大乘佛學之詮疏工作。斯願未了,或不至死也。」先生返台後,氏猶自京都不時托人(留日佛學者張曼濤)問訊致意,以迄一九六六年止,先生忽接明信片短簡,告以「拙業已了」云。逸筆草草,寥寥數語。先生睹字,通體渾如電觸一般,憮然良久,嘆曰:「鈴木寄簡示別,其將逝耶?」不數日消息傳來,預感証實:鈴木大拙博士果然逝矣!享壽九十有五。(註一五)

六、退休

        一九七三年先主自台大退休,計掌教上庠、桃李春風五十年,國內哲學界與教育界五代同沐教化。凡親炙者無不為其崇高之人格感召,及其深厚之學養吸引,心中永懷哲範:其觀點周溥,其析理透澈,其表達優美,其見地精闢,其綜識高明。其立身也,大有斯賓諾薩哲人之風:「生話簡樸,思想高尚」。其為人也,品格芳潔,粹然至誠,正直不茍,堅持原則,終身不渝:「要以文化理想批導現實政治,反之則否。」身言俱美,不愧一代宗仰。

        同年六月八曰,中外弟子數百人假台北巿耕莘文教院為之舉行退休燭光惜別晚會。先生聲音略帶沙啞,眸子淚光瑩然,與千百對青年目光及滿室燭光相映亙明,發表極其感人之談話「傳燈微言」,結語曰:「余之子女未能承繼余之慧炬薪傳,余但有無數思想心智上之後裔耳!」

        退休後,轉任輔大哲學講座,歷時三載(一九七三—七六),集有講學錄音多捲,賴有此耳!經弟子郭文夫、傅佩榮、張永、楊政和、談遠平、方武、楊世儀等多人,不辭辛勞,整理成書,計有「原始儒家道家哲學」、「中國大乘佛學」、「華嚴宗哲學」、「新儒家哲學十八講」、「方東美先生講演集」等,連同早期著作「科學哲學與人生」、「生生之德——哲學論文集」、「堅白精舍詩集」、「中國人生哲學概要」及拙譯是書等,都十有三卷;英文方面則有「中國人生哲學」、「生生之德——英文哲學論文集」、「中國哲學精神及其發展」,亦約千頁。堪稱先生對中國及世界文化之莫大貢獻與啟發。扛鼎巨著,得未曾有。惜計劃中之另一巨著「生命理想與文化類型——比較生命哲學導論」,含中國、印度、希臘、歐洲等世界四大文化精神宗傳及智慧類型,惜未遑成書,僅存「綱目」,即遽罹癌症不治,廣陵沉響,千古遺恨,痛哉!

        一九七六年冬(十二月),先生原擬赴美親洽大著出版事宜。美國南伊利諾大學韓路易教授(Professor Lewis E. Hahn)水牛城紐約州立大學龜男稻田教授(Professor Kenneth K. Inada) 等國際 友好聞訊紛紛安排迎迓,佇候蒞校講演。詎料行前體檢,發現癌菌細胞擴散,及於肝肺淋巴腺部分,中外名醫會診,藥石罔效,痛於一九七七年七月十三日謝世,享年七十有八。臨終無一言及於家事生產,但為中華前途祝禱,堅辭任何葬禮儀式。留詩「我自空中來,還向空歸去」一首,一代大哲,溘然逝矣!(註一六)

        惡耗傳出,朝野同悲,國際唁電,雪片飛來。七月十九日,弟子友好多人自動發起,舉行懷師追思紀念,各界聞訊趕至,親臨弔祭者數千人,尤以青年學子居多。靈車發引時,全場跪送,盡哀成禮,遵囑遺體火化海葬。七月二十二日舉行海葬典禮,由長公子方天華博士及弟子王昇上將率同各期弟子代表黃振華劉孚坤教授等多人奉遺骨,遠之金門,盛與其事,靈灰灑臨波濤海面,骨片涵藏大理石匣,深沉料羅灣海底。正是:

        猶龍歸潛,鯁骨片片還滄海;

        岡鳳止鳴,靈灰粒粒灑太清。

        次年、一九七八,舉行周年祭典,當地民眾建「東美亭」於金東沙美鎮,直對大陸河山,以慰哲魂。亭內立大理石碑銘,碑面浮雕巧塑先生遺像,慈祥愷悌,栩栩如生;碑陰載先生行狀,(據悉)魯實先教授撰稿,弟子王昇將軍屬鐫;亭額則由故總統蔣經國先生為太老師親題,以紀念中華一代明哲兼良師也。(註一七)

        昔蘇格拉底既逝,柏拉圖狀乃師生平曰:「是即吾師吾友之終也,若而人者、誠所謂聰明正直,盡善盡美,自有生民以來,曾有至於斯極者乎?余未之有聞也!」(註一八)

        夫先生所謂之心智後裔,豈但我中華一族而已哉!觀乎是書,英文巨著,薪盡火傳,智海無量,行將遍澤人類全體,而與天下共親、共睹、共享也。誄曰:

 

                        鐸音塵絕,

                  席珍千古;

                  風起百世,

                  維茲鯨骨。

                       

                        汎彼浩劫,

                   疾茲彗徂。

                        天縱將聖,

                  允詩允祝!

 

                        Here lies a man at long rest,

                              who hath dreamt the dream of Life

                          at its best:

                        A philosopher of Life

                        hath he become:

                        Sublime and sober,

                         a teacher of ages to come.

                        Nay, perhaps all such but a misnomer

                             for one whose Life is spent

                        as a fighter to the end!

 

                        Acrossing the space

                             like a comet,

                        unto a dwelling-place

                        who is to forget?

                        Timeless, serene, above ages all:

                 What a poet, a prophet,

                       and a sage withal! (註一九)

 

 

 

【附   註】

 

  一﹕參看著者,《方東美先生演講集》(臺北 ﹕黎明文化事業公司,一九七九),頁五五。

二﹕參看許,〈雪涕終霄哭先生〉,收入《哲學與文化》,卷四,第八期,一九七七,頁七○—二;

        劉君燦,《方以智》(臺北﹕東大圖書公司,一九八八 ),頁六—二○。

    三﹕關於方以智與反清復明運動,參看陳寅恪,《柳如是別傳》(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八○),卷 

               下,頁一一五一;余英時,《方以智晚節考》(臺北﹕允晨文化實業公司,一九八六), 頁一九 

        九。

    四﹕參看著者,《堅白精舍詩集》(臺北﹕黎明文化事業公司,一九七八), 頁四八七。

    五﹕參看拙撰〈學生時代的方東美先生〉,原載臺北,《文化復興》月刊,一九七四;收入揚士毅編,

       《方東美先生紀念集》(臺北﹕正中書局,一九八二), 頁一五五—一七五。

    六﹕參看徐子明講、徐棄疾錄,《胡禍叢談》(臺北﹕民主出版社,一九六四), 頁七六—七。

    七﹕同註五;著者在威斯康辛大學之碩士、博士畢業論文,不幸失於戰亂;孤本僅存於威大母校圖館。

    八﹕參看著者,《原始儒家道家哲學》(臺北﹕黎明文化事業公司,一九八三), 頁二。

    九﹕參看著者,《方東美先生演講集》(臺北﹕黎明文化事業公司,一九七九),頁三○三。

註一○﹕同上, 頁三○一。

註一一﹕詳朱光潛致先生函,《哲學與文化》月刊,一九七七,卷四,第八期,頁二三—二六。

註一二﹕賀麟,《當代中國哲學》(臺北﹕勝利出版公司,一九五四), 頁五一—五二。

註一三﹕參看林為棟,〈中國學者在一九六四年東西哲學會議〉,收入《哲學與文化》,卷二,第六期,一

            九七五, 頁五七—八;參看 E. R. 道滋,《希臘人與非理性》(柏克萊及洛杉磯加州大學出版,一

        九五一),頁一。E. R. Dodds, The Greeks and the Irrational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Berkeley & Los  

        Angeles, Califonhia), p. 1.

註一四﹕據劉述先教授親告。

註一五﹕據著者親告。

註一六﹕參看註四,《堅白精舍詩集》,頁四九二。

註一七﹕一九七九年夏方師母高芙初教授一行等多人赴金東沙美謁亭,譯者應邀隨往所見。

註一八﹕參看景昌極、郭秉龢譯,《柏拉圖對話錄》(臺北﹕啟明書局,一九五六),頁一八八。

註一九﹕譯自英文原著《中國哲學精神及其發展》(聯經出版公司,一九八六),譯撰〈附錄一〉,頁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