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
美 大 哲
書奇 • 人更奇
受業
孫格拉底
美南杜鵑城
橡林居
2011
「一個民族的特色,不只在其偉人;而更
在其對待偉人認識與尊仰之程度。」
---尼采,《希臘民族悲劇時代的哲學》

方東美教授
(1899-1977)
1974孫格拉底攝於金門
一、概 述
(一)曠代詩哲成絕響!
今天住在台北市南昌街、牯嶺街、南海路一帶老一輩的居民,想必多還記得:三四十年前,每天下午三到五時左右,在台北市植物園或青年公園裡,往往總會見到一位衣著簡樸、儀態高雅、睿智而威嚴、悠閒而從容的老先生,或凝神静思,或賞花聽鳥,或林中散步。一般市民,也許不知道或料到他是誰。
他、就是今天大陸學界公認“百年來中國哲學界真正學貫中西的第一人”的方東美先生。旅居美國加州的史學者趙佛重贊嘆方先生「是一位志行高潔,學貫中西的宗師。也許五十年、一百年、兩百年,才得一見!」
上世紀八〇年前,中國大陸學界,中青一代,恐怕沒有幾個人知道方東美的,更別說認真研究過他的著作和思想了。兩岸開放,鼓勵學術文化交流以來,他們接觸到《方東美集》,登時好像發現了一片思想新大陸似的,驚豔、驚奇、驚佩:海外竟有這樣道地的中國哲學家,其大著「經緯萬端,氣象宏遠」,「偉大的一代詩哲」!然而,那位遠在北京、眼高於頂的文藝批評家錢鍾書先生卻深表悲觀,他毫不諱言,慨嘆﹕「像方先生這樣的(古典)詩人,中國今後沒有了!」[1]
(二)國際評鑒舉隅
再看看國際學術界(印度、西方、日本)對方先生的評鑒,的確是百年來國人難得的殊榮。例如:[2]
一、「閣下何不用英語著述,為中國哲學與文化向西方及世界作代言,猶某於印度傳統所為然?」
---- 拉達克里舒蘭,印度總統
二、「……我們當代一位偉大的學者兼教育家。作為一位哲學家,東美先生不愧體現了他自己 的人格理想集詩人、先知、聖賢三重複合的人格於一身。」
----韓路易,「美國哲學名人獎」及「終身成就獎」得主
三、「對方教授浩鉅的哲學辛勞,我們大家都應該深深銘感。他幫助我們了解中國哲學的獨創性與高明。其卓瞻綜括,使中國文化的崇山峻嶺,大河幽谷,一一朗現,盡收眼底,得未曾有!」
----戴爾.瑞璧,美國紐約州立大學(水牛城)教授兼哲學系主任,英國皇家科學院士,蘇聯莫斯科大
學客座教授
四、「方東美教授是中國當代一位偉大的哲人;可惜其著作譯介到西方者太少!」
----海耶克,一九七五年「諾貝爾經濟獎」得主
五 、「處理最艱深的大乘佛學問題,方教授舉重若輕,令人嘆佩!」
----稻田龜男,美國紐約州立大學(水牛城)亞洲及比較哲學研究計劃主任
六、「與捷同輩中國學人之中,影響力之大如方先生者,不多見也。」
----陳榮捷,美國賓州查南學院中國哲學與文化講座教授
七、「一九六四年第四屆東西方哲學家會議,方先生論文精心結撰,堪稱大會之冠。」
----鈴木大拙,日本禪學大師
八、「雖然此世不能再會,但方東美博士之學風,深深感銘在我的心中。只有期待將有機會顯
揚中華民國的學風,而使日本學者也能由此有所反省及學習。」
----中村元,前日本文部省長,印度學泰斗,東方學會會長
九、「西方及美國承認台灣有哲學,是因為台灣有方東美!」
----柯文雄,華盛頓美洲天主教大學神哲學院教授
十、「真未想到一位東方人,以英語著述,向西方介紹中國哲學思想,其英語之造詣如是優美典雅,求之於當時之英美學者亦不多見!」
----麥克.摩倫,英國牛津大學,法國巴黎大學中國思想史教授
十一、「我今日方知,誰才是中國最偉大的哲學家。」
----查理.穆爾,美國夏威夷大學哲學系主任,東西方哲學家會議主要創辦人。
(三)顯學乎?絕學乎?
安徽大學的張澤鴻教授——筆名「張英後人」——最新報導:「20世紀80年代以來,大陸學界對方東美哲學的關注與研究逐漸熱起來,近年來大有形成『顯學』之勢。《方東美集》、《方東美思想研究》的付梓,系列論文的刊出,博碩論文的研究等等,……。」短短數年之間,大陸學者對方學的研究成書十部,發表論文百篇。更意義重大的是,二〇〇八年十月十四日安大正式成「方東美研究所」;同時,北京中華書局鐵定明年出大陸簡體版《方東美著作全集》,確為華語界一大佳音。
言之反諷的是,安大方研所所長宛小平教授(朱光潛先生的嫡孫),多次來台,出席國際或區域性的哲學會議,發現台灣地區哲學界研究方東美的學者竟是這麼少!可方先生在台灣含辛茹苦足足貢獻了近三十年(1948-1977)的生命,他半生的珍貴藏書,計八千一百一十卷,逝世後也都全部捐贈給孫逸仙紀念館,貢獻社會,嘉惠後學,……難道方學在台灣將竟成絕響?
(四)木竟如此,人何以堪?
正當思維方學在台凋零、不勝唏噓慨歎之際,忽接一份剪報(《聯合報》,10-23-04),是華府友人陳一川先生轉來其弟一宙從臺灣寄出的,標題:「方東美故居,珍稀日式建築」,臺北文化局建議保存,列為古蹟!我這醉心方學的不死老兵,登時眼睛為之一亮,士氣也為之一振,心下贊道:看來台灣的文化界,還不至於盡屬無目之輩!堂堂哲學界的學者,竟不如文化局的官員?再仔細讀下去,我的心又凉了半截。其推薦保存方東美故居,列為古蹟的理由:台北市牯嶺街60巷4號、6號兩棟日式建築木料,都是「珍貴的檜木,……學者專家都認為相當難得」!原來如此!其著眼點,只是該棟建築的木料珍貴難得!與人的因素無關。縱然上好的檜木材質難得,相信在台灣、日本、或世界別處,總還能找到一些。但像方先生這樣上好的哲人材質,你到哪裡去找哦?識貨易,識人難!
二、祖先
• 家世
「想了解一個人的性格,最好先知道他的祖先和環境。」
-- 朱光潛,《詩論》
然而,無論對人對物,重視基於瞭解。沒有充分而正確的瞭解與認識,是談不上有何重視與尊仰的。這方面,上引中國的美學權威、方先生的幼年同窗好友朱光潛先生提示的話說得好。下面謹就所知,照此方式,對先生其人其書及其志業,為讀者勾勒出一個簡扼的參照系(frame of reference)。
(一)「桐城方」——那就够了!
先說一則台大逸事。前哲學系郭文夫教授,某次爲了一句文義,向先生請教。但他生性好奇好學,又同某中文系教授商討,得到的解釋,竟然不同。於是,只好再向先生請益解惑。「請轉告某君:這是你老師的說法。他若問,你老師是誰,姓什麽?——姓方;哪裡人?——安徽 ㄒㄑ ㄔㄑ (桐城音讀),那就够了。」後來文夫跟我談起,嘆道:「看來老先生對他那『桐城方』三字(所代表的家學),十分自負!」
「老先生是有此資格的。」讀史便知。
「桐城方」這三字,雖不是瞭解先生的「芝麻開門」(充份條件),卻正是其必要條件。換言之,若我們不瞭解桐城方,就無法充分瞭解他。故不妨從此切入。
(二)治易 • 家學 • 祖傳
但以易學為例吧。他家明清兩朝,從陽明四傳、十一世伯祖方學漸(一五四〇~一六一五)開始,而大鎮、孔炤、以智、中通(兄弟三人),一直到他自己這一代,歷時四百年,堪稱累代治易。他二哥方琛(義懷),桐中名校校長,桐城市教育局長,就以善易知名,望重一方。外界一般只知道桐城派方氏文學——以方苞(望溪)為代表;很少知道桐城派方氏易學——以方以智為代表。桐城向有「文都」之稱,即文化名都;而文化當然不只是詞章而已。據先生自言,真正代表桂林方家族精神傳統者,是道德氣節與哲學智慧。
復次,方氏易、固是其家學。更是其祖傳。這個祖、可一直上溯到炎帝神農氏和遠古的伏羲(庖羲)氏。若問伏羲、神農真有其人嗎?答案:真有其事,未必真有其標籤特指的個人。「伏羲」、又名「庖羲」,「神農」,乃至「有巢」等,不是名姓(上古哪有《百家姓》),而是狀詞,指的是某氏的殊勝特長。而「氏」極可能是指氏族。這些特長,往往就指能為先民解決實際問題的創造智能,乃領袖才具所不可或缺者。我們採功能觀,即用見體,這樣處理,就可以明白了:庖羲氏多才藝,教人烹飪,神農氏嘗百草,替人醫病,並教人耕種,務稼穡,有巢氏教人筑室以居,等等功用,時至今日,猶為日常人生所必需之事,豈是子虛烏有?職是,何必執著於考證其人之真假有無呢?但黃帝軒轅、太子阿雷等歷史人物,當然是真非假。
(三)關鍵三祖:方雷 • 方紘 • 方德益
方氏家族史,比曲阜孔氏還長,迄今已經四千七百多年了。原來炎帝神農氏十一世孫帝榆罔長子、太子阿雷(姜裔),作戰英勇,助軒轅大破蚩尤後,揖讓不居;軒轅即黃帝位,拜雷為左相,功封方山(今年河南夷洲),因封地為姓,史稱方雷,是為河南方氏始祖。
黃帝又納雷女節為妃,是為嫘祖;節生帝少昊。故姬姓族中也有方氏後人,姬、方一家。殷商末年,左右鎮殿將軍方弼方相,恨紂無道,反出朝歌,助周武王滅殷,堪稱鼎革之先驅。周宣王時,方雷二十六世孫大夫姬方叔,親率兵車三千乘,平定荊蠻,統一周天下。(成語「望隆方叔」)。子孫以字為氏,自稱「周大夫方叔之後」,史稱正宗方氏。
周秦而漢,代有賢哲,昭載史冊,歷歷可考。最關鍵人物,西漢丹陽令固始籍方紘,避王莽之亂,自河南遷居安徽歙縣東鄉(今浙江淳安),是為江南方氏共祖;再以歙州為中心,輻射展開,及於皖贛浙閩各地。
其中方德益一支,先世居江西上饒(廣信),宋時或稍前,由廣信遷鄱陽,鄱陽遷安徽休寧,休寧遷池口(安徽貴池);元初又由池口遷桐(今樅陽),定居鳳儀坊(始稱鳳儀,繼稱桂林)。德益公、就是先生桂林方的一世始祖。
至其江西先世,方以智謂德益公出於方氏第一狀元、南宋河南尹方逢辰,逢辰為方镕之子。其說與曾祖學漸序譜所言抵觸。畢竟孰是?迄無定論。謹按學漸舊序言之在先,以智豈能不曉?然世謂「桐城方氏,蓋歙州方氏之分支,固始方氏之苗裔也。」復按《歙淳方氏柳山真應廟會宗統譜》中記載:「歙之方,自河南之固始,無別出也。江南、閩廣之方,俱自歙之東鄉,無別出也。歙之東鄉,則今淳安也。方之在歙徽者,皆出淳安,譜牒甚明。」這幾句話,是瞭解先生先世溯源的關鍵點睛語。
據近人方阿哲〈雲霄姓氏——方氏入閩(2)〉,「方叔的三子方廷佑的後裔分為兩大支脈。其一是廷佑的二十七世孫方進的後代,據文天祥於宋端宗景炎元年所作的《方氏族譜》記載:西晉初期,方進的十九世孫方尤相任南昌刺使,攜家定居於南昌城內鯉魚池,這是方姓入遷江西的最早記載。」祖籍江西上饒(廣信)的桐城德益公是否方尤相之後呢?仍然待考。但其來自江西,祖籍河南,為固始方紘之苗裔無疑。
方氏家族,由漢及唐,名杰輩出,除巨卿循吏,詩儒巨擘外,封伯男爵以上者,三十一人。自古及今,列名《中國人名大辭典》者,二百四十二人。史載:方氏在西晉太康五年(公元二八四)承詔定譜;《方氏血脈譜》成於東晉咸康二年(公元三三六),御題「名家盛典」,勅諭子孫「世代藏傳, 永久勿失」。北宋大文豪蘇東坡贊以「文章華國, 詩禮傳家」;其父蘇洵譽之「文武世裔, 千古流芳」。而南宋狀元宰相文天祥序《方氏家譜》說得最好:「方氏之顯於周漢,以達我朝,聲光顯赫,澤流及後者,何其盛哉!」
(四)歷史評鑒,推崇備至
到了當代,台灣的名學者梁實秋說:「桐城方氏,其門望之隆,也許是僅次於曲阜孔氏。」大陸學者錢理群更讚歎備至:「桐城方氏是繼曲阜孔氏以後對中國文化影響最大的家族。可以說,桐城方氏家族是中國文化世家的一個絕唱。」 台灣傳記文學名作家高陽,總結最為公允:「方氏一門,忠孝節義,四字俱全,為中國第一等的詩禮之家 。」
(五)大方族始祖方德益:樂善好施 • 尊文重教
方德益,原名耶,字耶公,考其行誼,誠有足多者,絕非尋常百姓,一介耕農。他元初遷桐,顯為避世之隱君子者流(故對其江西先世,「名諱不傳」);且家道殷實,一則捐地產之半,拓建桐城文廟前衢;二則捐資修建桐溪橋(清時重建為紫來橋,猶耗銀六千兩)。桐人至今德之。其尤難貴者,目光遠大,深諳詩禮傳家,文德興邦之旨,移風易俗,身體力行,倡「尊師重教,崇禮尚文」,儼然家訓。數百年後,桐城文風鼎盛,甲於全國,所謂「五里三進士;隔河兩狀元」! 「天下文章歸一縣」!晚清中興名臣曾國藩曾有是嘆。昔之區區一縣,今則蔚然華國「文都」,豈偶然哉!以今語釋之,德益公誠不愧此項「文都」都市計劃之最初奠基人。
(六)大方族精神傳統的真正建立者:方法
據先生自言,大方族精神傳統真正的建立者與代表者,不是雄霸清文壇二百年的十六世叔祖方苞,而是五世嫡祖方法。以道德氣節顯,非僅以文學詞章著也。
德益公子孫,初顯於元,多循吏,服務一方,如二世方秀實,為元彰德主薄;三世方謙,為元望亭巡檢;四世方圓,為元宣使等。其赫然現身中國歷史舞臺者,自五世方法始。
法字伯通,為海寧大儒方孝儒主試應天府時所得士,誼屬門生。明成祖靖難之變,孝儒拒草登基昭,秉筆直書「燕賊篡逆」;被夷十族,殃及學生,法時任四川都司斷事。成祖即位,諸司上表稱賀,法獨不肯屬名,謂「此可以見先生於地下乎?」被逮解南京治罪,船經安慶,法望鄉遙拜,賦詩二章,慨然嘆曰:「已見父母之邦,可以去矣!」乃自沉望江死,年只三十七歲。世以義烈多之,洵不愧孝儒先生之精神後裔,兼大方族精神之典型先導。
【關於先生在桂林方的先世譜系,如附圖一。】

(附圖一)
(七)桂林方之得名者:方佑——風裁嚴峻 • 真御史
及六世方懋,五子皆賢,有「五龍」之目。中三房方佑(字廷輔,一四一八~一四八三),天順元年(一四五七) 首中進士,季弟中六房瓘(方苞七世嫡祖)舉于鄉,一門殊榮。佑登第後,「拜監察御史,風裁嚴峻」;巡監兩淮,再按廣西,凡所巡歷,人不敢徇私違法。有明代「真御史」之美稱。及成化元年(一四六五),佑巡按桂林,都諫王瑞特顏其門曰「桂林」,「族乃大」,是「桂林方」之由來。惜性方剛,不畏權貴,忤宦官;為忌者中傷,遭廷杖三十,謫攸縣,旋遷桂林知府。「在職八月,致政歸,閭里視為儀表。卒祠鄉賢」。[3]
二〇〇七夏,據樅陽青年學者陳靖考證,中三房方佑即先生七世嫡祖也。此層發現,至關重大:使半世紀以來外界對先生家世譜系諸多訛傳一舉廓清:如謂其為以智后裔、或望溪嫡脉云云,今查皆謬。
關鍵在六世祖方懋,開始七世分房,以智出中一房方琳,望溪出中六房方瓘,先生則出中三房嫡祖方佑。再從明代「真御史」風骨著眼,最能畫龍點晴,還出先生性格特色來:狷介無私,剛正不阿,挺挺大節。「風裁嚴峻」,饒有組風,民國以來學界最缺乏的,不正是這種大公無私、「風裁嚴峻」的真御史嗎?真御史者,正如孔子所言,「必其鄉之善者謂之善,而其惡者謂之惡也。」若其鄉之惡者謂之善,則何如?必其惡之尤者也。
(八)多才絕世古今奇:六真子 • 方以智
一九二三年,梁啟超先生發表《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他對桐城方氏在學術發展的途徑方面,深表惋惜,強調點出:「桐城方氏,在全清三百年間,代有聞人。最初貽謀之功,自然要推密之(以智)。但後來桐城學風並不循著密之的路走,(反)而循著靈皋(方苞)的路走。我說這也是很可惜的事。」[4]
實則梁先生和他的老師康南海,正是戊戌政變大事件的關鍵人物,難道不知方以智乃是清帝康熙密旨緝拿的欽命要犯?父子被收,「齏粉在俄頃」!情節必屬逆反大案。據史家陳寅恪、余英時考證,係涉及密謀復明,策應鄭成功張煌言進攻南京的絕密政治活動。故以智出家二十年,仍難逃緝捕,最後選擇了自沉惶恐灘,「全節致命」以終。有清一代,社會上誰敢公然提倡研究發展方以智的思想主張呢?其部份著作流傳日本,日人敬若神明 ,易《通雅》為《東雅》,示與有榮焉!到了二十世紀七〇年代,才有美國學者彼特孫(Willard James Peterson),對中國這位十七世紀「百科全書派罕與倫比的天才型大學者」方以智,展開認真研究。中國大陸要等到四人幫瓦解、文革結束之後,才允許開放方以智研究。過去中共黨校校長楊獻珍一句「合二而一」(他是後來才從方以智著作《東西均》得到印證),便被指為「膽敢挑戰毛澤東思想權威」,因而招致八年批鬥,開黨、入獄、下放、勞改等一連串的悲慘命運。
但無論如何,桐城方氏,累代傳易,其間承先啟後的關鍵人物,自是以智,代表第一座豐碑;而繼起發揚光大的關鍵人物,就是東美先生,代表第二座豐碑。正是「雛鳳猶勝老鳳聲」!梁先生一九二三年發表慨歎時,當然聽不到。那時的方先生,還正在美國俄亥俄州立大學,窮一年之力,跟雷敦教授猛攻黑格爾哲學呢!
高陽所謂桐城方氏「忠孝節義,四字俱全,為中國第一等的詩禮之家」,以智是當之無愧的。繼方法、方佑之後,以智作為一位桂林方家族真正精神者的代表著,主要是靠其氣節,其次才靠其才華學問。茲簡介如下:
《清史稿》本傳記載:「以智生有異秉,年十五,群經子史,略能背誦。博涉多通,自天文、輿地、禮樂、律數、聲音、文字、書畫、醫藥、技勇之屬,皆能考其源流,析其旨趣」。為學「宏通賅博」,氣魄瑰偉,欲「坐集千聖之智,折中其間」。
其子中通〈陪詩〉曰:「多才絕世古今奇,十歲能文七歲詩」。年十二「誦六經」;「十五歲讀罷十三經、二十一史,舉之指掌。童角時即名播海內,……生平著作百餘種,……總名之曰《浮山全書》。至百家技藝,……無不窮變造極。」
以智誠博學多識,儒雅風流,文采冠世,為明末四公子之首:青年時或流連秦淮,作伐董冒;或躍馬金陵,縱酒浩歌,桀奴刀劍從者百十;或召紅妝,聲色犬馬,典型貴介公子行徑。然臨大節不苟﹕繼武東林,領袖復社,痛擊閹黨(馬士英、袁大鋮輩深銜之);血疏救父,孝感動天;三上請纓疏,欲「父子枕戈,君親並報」;西南永曆帝拜相,十詔不就(惡宦官王坤);在廣西為清帥馬蛟龍(號馬回回者)所執,兵刃在右,朝服在左,聽其自擇;以智泰然趨右,清帥重之,聽其為僧而去。出家後,法名弘智,字無可,晚年駐錫青原,兼祧禪宗七祖法脈,力倡三教歸易,徹通門戶,登壇說法,歙動山林。間回金陵,唔故人牧齋如是(牧齋嘗題詩寺壁記其事)。以智實涉密謀助鄭復明,而康熙以「粵事」繫之。乃自盡惶恐灘,全節死。生前秘創洪門組織:「洪」者,「漢」失「中」、「土」義;並創天地會,以「∴」三點為會徽。二百四十年後,孫中山先生革命排滿成功,大得洪門之助,以智孤懷遠識,大與有功焉,孰謂唐勞!
總之。以智非常人,「通脫不立岸崖」,黃宗羲至謂之「好奇太甚」云,故其一生跌宕超彰,多奇情壯采,以悲劇終。然孝義風友,挺挺大節,生前即有「四真子」之譽﹕「「真孝子,真才子,真忠臣,真佛祖」。以今觀之,似宜更加「真學者、真思想家」,合為「六真子」。拙說、深獲方氏族親贊可。
(九)家學宗風:博綜賅貫
復據中通〈哀述〉:「老父……為學博極群書,紛綸五經,融會百家,乃至當時之科學新知等,靡不窮研畢究,與利瑪竇善,倡質測貫通幾。於凡百所學,務究其差別,觀其會通」。
方氏家學精神傳統素以博綜稱,而以智為尤顯,例如:統三教儒、道、釋——人稱三教主;貫三域義、詞、考——義理、詞章、考據,開清學風氣之先,不愧通儒。著有《通雅》、《東西均》、《炮莊》、《物理小識》等。其運思尤多創見,發人未發,如倡氣類說等。在時代上以智與培根同時,然其光學、色彩學方面之識見,領先牛頓六十年;其場論思想,以「墟」名「場」,領先艾因斯坦三百年。至其倡格物合致知,固似為折衷朱王,若明清以來世儒之老生長談,然其主以實測貫通幾,持通幾濟質測,可謂會科技與人文,通物理與倫理、治理,讜見卓論,即在今日,猶擲地有聲,況三百年前乎?實不愧中國近代史上科哲學術思想之前驅先覺。余英時教授更以「中國近代科學思想史上之新機」視之,的是燃犀之見。惜此一線新機,竟扼殺於雍正元年,朝廷降旨驅逐耶教傳教士,使之奧門侯旨,致中西科學資訊一斷兩百年。循致後來英法之役、鴉片之戰、甲午之敗等,莫不肇因於此。傷哉!痛哉!
(十)文字獄,害死中國
方先生檢討近三百年來中國文化衰亡的主因,斷語只有三個大字:「文字獄」!清初康雍乾三帝大興文字獄,扼殺創造思想生機,使知識份子有腦袋,無思想;多在訓詁考據中消磨一生。道咸之後,自嘗苦果!
先生的十六世叔祖方苞(望溪),只因替好友戴名世《南山集》寫了篇序,即陷文字獄。眾卿廷議,斬立決,當絞。幸李光地力保,康熙有醒:「方苞學問,天下人皆知」,更為安撫江南人心計,特赦免,改值南書房,為諸王子講官,旋升經史館總裁,年七十六,病足,致仕歸。觀苞滯京二十餘年,形同軟禁。先生桂林世家,當然深知桐城派古文之優缺點,謂其長於述事言情,短於論說推理;哲理文字,先生特好莊、荀、韓,及晉唐佛經翻譯文體。
然先生對其十四世伯祖方以智(密之),則由衷敬仰,許為「一代宗師」。一九七五年六月六日,逝前二年〈藥地炮莊讀後詠〉曰:「鵬飛蝶夢不追攀,大悟重玄亦等閒。冥絕憤傲心口意,萬靈圓現有無間。」復綴以聯讚曰:「情性風標,江左文章稱第一;神思氣韻,胸中邱壑本無雙。」[5]推崇備至矣!
(十一)從方以智到方東美
就傳承家學言,先生對以智之人品學格,精神氣脈,體會最深,而弘揚光大之。例如他將以智的「全均哲學」發展成為「廣大和諧哲學」,就是明證。以智倡(儒道釋)「三教歸易」;「欲坐集千古之智,折中其間」;對西學主張大心能攝,開放吸收,而不崇拜之。蓋深知西學之長,在於質測,而短於通幾(形上、宗教、神學),中學反是;故正宜持中學通幾之長,「以濟質測之不足」。試問三百年前,此是何等智量,膽識俱足?先生將之發揮成為一套價值中心本體論,接通西方與印度重重哲學勝義,而融貫之。將中華易學發展至世界哲學之巔峰,範圍東西百家,豈止於「三教歸易」,「欲坐集千古之智,折中其間」而已哉?直臻「百家會元」,「坐集東西千古之智,折中其間」之上勝之境矣。所謂「真之又真」、「生之又生」、「玄之又玄」、「神之又神」,皆指同一境界,一義之轉。吾道一貫,其生生乎?!
故桐城方氏家學五百年,學漸肇其始,以智揚其流,東美成其大。方氏易,借《桐城桂林方氏家譜》之言曰,至東美,「學乃大」。
(十二)先生嫡脈世系表
據安徽省樅陽縣陳靖先生最新考證,先生系出桂林方中三房,為明御史方佑嫡裔;此外陳先生復撰有〈東美大哲先世傳略〉,由始祖德益公至先生共二十三世之嫡脈淵源,歷歷可考,其縱貫世系表如次:
一世方德益,二世方秀實,三世方謙(士源),四世方圓(茂才);五世方法(伯通),六世方懋(自勉),七世方佑(廷輔,方氏自此分房下,方佑為中三房),八世方隆,九世方淑,十世方正,十一世方學勤,十二世方大來,十三世方若嵋,十四世方元本,十五世方思孝,十六世方蔭壽,十七世方根桂,十八世方明玉,十九世方悠葵,二十世方鳳儀,二十一世方元譜,二十二世方鑒周,二十三世﹕方道懷、方義懷、方德懷(東美)。[6]
此表既出,對半世紀來外界有關先生家世一切訛傳,一舉廓清!例如向謂先生為以智後裔、或望溪嫡脈,今查皆謬。前者出中一房,後者出中六房,分別為先生之十四世、十六世族祖,三者同宗而不同房。中一房以智傳承桐城派易學四百年;中六房望溪主盟桐城派文學二百載。先生出中三房,得乎其中道,文采哲慧,竟二美兼之,亦天數耶?
觀先生之為人,天真純樸,自然高華,雖無以智之倜儻風流,跌宕超彰,但有其風義德操,挺挺大節;觀先生之為學,精深博大,篤實明通,雖無其好奇忒甚,藝游多方,但有其博綜賅貫,積厚薄發,而淵浩沉雄,抑且過之。
倜儻莫追藥地翁;高文媲美望溪雄。
一邊不落彰中道,裁斷無私紹祖風!
(十三)「平地驚雷,異軍突起!」
總體而言,舉凡「好學、興教、尚節、忠誠、勇敢、實踐、力行」等諸美德,皆方氏共同宗風,堪稱家族徽志。明德之後,必有達人,先生其著例也。眾所周知,桐城方氏以桂林方最為顯赫,其中又以中一、中六兩房最為著稱:一顯於明、一顯於清,分別由以智望溪為代表。族望之隆,甲於江南,甚至全國。一、六二房,人才輩出,各有將相、廷尉、巡撫、總督、帝王師等可舉,如方以智、方大鎮、方孔炤、方苞、方觀丞、方拱承等。而言之足詫者,先生所屬中三房一支,則適成對照:除七世方佑成進士、拜監察御史,十世方效舉於鄉,十一世方學勤為縣學生外,歷十二世,無取功名涉足官場者。異哉!樅陽學者陳靖發現此一殊特現象後,致函於我,不禁喂然讚歎:
「據譜牒記載,桂林方氏第一次修譜即是方佑主事。方佑之後,十一世方學勤字業卿,號南皋。縣學生,事後母至孝,有名於時。十一世後,中間竟然整整十二代,連一個秀才都沒有……,這在『折桂如林』的方氏家族中,是非常少見的!東美(先生)自幼父母雙亡,賴二兄撫育,其家境艱難,可以想見。生長在如此窘迫的環境,……卻如平地驚雷,異軍突起,遙接數百年方氏流風,益令人敬仰無似!」
(十四)農村少年到一代大哲
誠然,迄先生之世,雖有二兄方琛中秀才,然科舉旋廢、清亡;民國肇興,亦僅二任桐中校長,一任桐城市教育局長而已。教匠終身,難稱顯宦。先生這支中三房後裔,雖秉承家訓「世代業儒」,間或從事工商,典型耕讀傳家,子弟皆多在農村度過,絕非閥閱豪貴之儔。先生家計不裕,全賴長兄道懷務農,次兄義懷授館為生;十四歲前,罕離故鄉大李莊一步;十七歲前,罕離中學桐城一步。此層幼年經歷,對其一生性格之塑成,影響至大。由希臘古賢索倫到近哲賓諾薩所謂之哲人典型,「生活簡樸,思想高尚」,先生畢生身體力行之,不托空言。
及晚年講學,猶對農民精神與美德稱道備至:「過去的大文學家……他們極大部份都是從農村的社會裏面出來,所以……對中國佔極大多數的農民,沒有一個人敢說一句污蔑農民的話,說農民無知;反而會在廣大的農民裏面,看出他們的 natural innocence(天真純樸)。」正如藝術修養深厚者,可於平凡見出偉大; 於凡夫見出「忠厚而崇高的人性」[7]
(十五)大地之子 • 天真純樸
對他這種出身農家的純樸性格,夫人高芙初教授是最佳見證:「五十年朝夕與共,唯有我真正能夠了解他的直率、天真、純樸。」[8] 知人論世,貴知其然,尤貴知其所以然。世人多知先生為中華一代大哲,試問其所以偉大?自此一點「天真純樸」、 「忠厚而崇高」之農村性格著眼,一切昭然若揭矣。與先生交,「久而敬之」。無論相識多久,甚至五十年前(如陳康、唐君毅、程石泉諸先生等),其予人之最初印象與最後印象,始終一貫,通體是真,真氣逼人。三十三年前,拙文《沉靜中之追憶—東美先生其人其學及其志業》提及:欲知其人,說難實難,說易實易;說易實易者,「真」字訣也。欲知其學,說難實難,說易實易;說易實易者,「生」字訣也。今復發現,欲知其法,說難實難,說易實易;說易實易者,「通」字訣也,「捨」字訣也。(詳下,論治學方法。)
三、時代
• 環境
(一)四千年未有之大變局
如朱光潛先生提示,知人論學,最好兼顧其祖先環境。除家庭環境因素外,再兼就先生所處之時代環境而考察之,尤能為瞭解其學格人品進一解。
一般史家將中外學術思想交流史劃分三期:漢、明、清。東漢明帝時所遭遇的佛教東來,是第一期。方以智所遭遇的,是第二期,其主要的課題是儒家與西方科學及基督教思想的遭遇,政治上則是滿漢二族的鬥爭與朝代的更替。先生生當清末民初,其所遭遇者,屬第三期,面臨的範圍更廣,幾含西方「文明」的方方面面,政治上更是列強瓜分,豈止於區區朝代更替而已!
它正是顧亭林等所謂的亡天下(亡文化),豈止於亡國(亡朝代)而已。正是康梁所形容的遭「四千年未有之(大)變局」!
(二)立足中國 • 放眼天下
一個和以智同樣生有異稟,同樣生於詩禮傳家中國第一等文化名門的少年方東美,從桐中畢業後,升入南京金大。弱冠之年,(據說還曾秘密加入蔡元培先生在上海創辦之「愛國學社」),參加「少中」,策應「五四」,再從金大而美國威大、俄大,留學深造,三年有成。試問其心中抱負為何?相信其志宏願偉,不亞於以智;其肩負重擔,更不下於以智!
先生鑽研西學(含科、哲,藝,教),深造外語,戛戛高致,動機為何?無它,愛國主義、兼救世主義之情操耳。其願力抱負,原始動機,究極理想,始終一貫:他山取助,獻身中國哲學之復興,「殊語傳深意」,益西人以正解,進而促進西方哲學之復興,導人生入於和諧創造之坦途,提升眾類,止於至善。關於先生的心聲,下引二則,是其最佳力證:
(1)一九三七,四月,抗戰前夕,先生受教育部之邀,在南京中央廣播電臺對全國青年談《中國人生哲學概要》,大陸學者譽為《方東美告中國民族書》,共八講,從先哲的人生哲學起,一直談到宇宙觀、人性論、生命精神、道德觀念、藝術理想、政治信仰,和現代中國青年的精神使命,全文崇高優美,大氣磅礡;結論強調:「如此看來,有誰敢說,中國不是最哲學的民族?更有誰敢說,中國民族的災難不能發揮哲學的精神以求解除?」
(2)一九七三,十一月,先生在台北耕心文教院發表《中國哲學對未來世界的影響》,我擔任致介紹辭。 我印象最深刻的,有兩段話,說明先生畢生從事哲學悲痛而偉大的志業:
「兄弟在青年時代學過西方哲學,中國哲學思想又在我的心田下了種子。…… 這個插圖,是兄弟在這麼一種痛苦、或者也可以說是興奮的狀態之下,想使哲學在我們的時代——尤其是在中國——能夠復興,然後拿中國復興的哲學去面對西方,也促進西方衰退的哲學精神能夠復興。所以才製作了這麼一個藍圖。」(按指〈人與宇宙相待互涵結構藍圖〉。)
「……現在面臨著整個世界哲學的衰退,中國哲學的死亡,內心實在應從困惑、痛苦、慚愧裏面趕緊覺醒過來,實在需要先在精神上重新振作,決心要為將來的中國,將來的世界創造一種新的哲學!」[9]
關於先生終身獻身哲學的志業,我們有了這兩段沉痛而堅決的宣示,實在勝過他人的千言萬語!以下請略述其奮鬥的一生。
四、奮鬥的一生
A、學生時代
(一)桂林方:文化名門
先生諱珣,譜名德懷,字東美,後以字行。一八九九年農歷二月初九日生於故鄉,今安徽桐城市樅陽縣義津鎮雙興村大李莊。系出名門,桐城大方族之後,屬桂林方二十三世。一世祖方德益;五世祖方法,七世祖方佑,具有賢聲於時。中一房十四世伯祖方以智,中六房十六世叔祖方苞(望溪),分領桐城方氏易學與文學之冠冕。先生出中三方,才兼文哲,遠紹祖風,而弘揚光大之。
父續堂公,諱鑒周(賜進士出身內閣中書),母楊太君;兄二,長兄道懷、務農,次兄義懷(名琛),業教;姊二,俱早夭;夫人高芙初女士(台大外文系教授); 子三,天華、天倪、天覺(分別習化學、電機、機械工程); 女二,幼天熙,早夭;長天心(習圖書館學),適黃君卓異。
先生早孤,兩歲喪父,四歲喪母;賴兄兼父職,撫育成人;幼承庭訓,深沐經史古典文化薰陶;加之,夙慧天成,秉彝非凡,三歲受《詩經》,過耳成誦,十二歲授畢《十三經》,有神童譽,如以智然。及長,復受教於國內外四所著名學府(桐中、金大、威大、俄大)。其學植之深、積養之厚,猶逾先人。扶遙九萬里,風斯在下,所積者厚,所致乃高。
(二)良師 • 名校
先生髫齡受教,二兄延其弟子某為啓蒙師;更以家長身份,向師者行跪拜大禮。此事予先生之印象至深。以是知師道與天地君親同尊。嘗曰:「吾教學五十餘年,從無一堂不備課者;授課前日,概不會客,謝絕應酬,更不赴宴邀」。如此敬業師德,得自二兄(方琛)之言傳身教。三歲受《詩經》,過耳成誦;十二歲受畢《十三經》。二兄為教育家,知其異秉非凡,不在以智下(有其長,無其短),益愛重之。
十四歲,入名校桐城中學肄業。創辦人桐城派古文大家吳汝綸先生,為曾國藩四大弟子之一,李鴻章首幕。清吏貪腐成風,謠云:「一任清知府,十萬白花銀」。氏十年兩任直隸知州,仍兩袖清風,清操足式。清學部大臣張百熙(湖南人),行古跪拜大禮,聘其出掌京師大學堂總教習(總監),奏加五品京卿銜。氏婉辭不就,改請以允赴東鄰日本考察教育為報。日皇知其賢,特破皇室不見布衣之千年古例,予以廷見,以示禮崇。氏考察歸來,知清廷事無可為,乃退隱還鄉,於安慶籌辦桐城中學一所,為天下倡。氏深悉周禮六德之制,復借鑒日本明治維新之成功經驗,謂強國之道,莫過教育;而教育首要,端在中小。故親撰楹聯曰:
「後十百年人才奮興,胚胎於此;
合東西國學術精粹,陶冶而成。」
橫批:「勉成國器」!試問此是何等教育理想與教育家胸襟!先生入學時,吳氏既逝,形骸已渺,獨此教育精神巍然猶存。先生與朱光潛同學,長於斯,受教於斯,每日進出校門,耳熏目染。變化氣質,畢生難忘。今兩公俱成世界級大家,分領哲學與美學領域一代宗師,不愧桐中二妙。百年樹人,旨哉斯言!
(三)金大四年
一九一七,先生年十八,升南京金陵大學。入學試國文成績特佳,獲免修三年。教務長劉伯明(美國西北大學哲學博士)旋升東南大學副校長,臨行向校長鮑爾文博士鄭重推薦:「金大今後欲聘國文教員,須經兩人同意:方東美、黃仲蘇」。一時傳為金大佳話,而非笑談。
金大係基督教會大學。牧師訓導人員,於教堂做禮拜時,查獲先生於偷看小說,不讀《聖經》;乃召開緊急教授會議,提議開除學籍或勒令退學,以儆效尤云。適漢密爾頓(Clarence
Hamilton)教授在座——後任大英百科全書特約編撰——氏思想開明,笑語解頤:我寧願金大關門,不願失一優異高才如方東美者;故建議金大先行關門再說!原議遂寢。事後校長召見,先生面對大學校長,侃侃而談,力陳教會在華大學理應改進之道有二:其一、必須向中國教育當局立案,尊重地主國教育主權之完整,以利畢業生就業前途發展;其二、必須尊重中國歷史文化傳統,有關中國文史課程,必須禮聘一流學者擔任,不容濫竽充數。校長聆言,對其丰采膽識,印象至佳。非唯不罪,凡所建議,一概嘉納;決定畢業後推薦赴美深造。
(四)策應五四 • 加入少中
先生在校四年(一九一七--一九二一),卓爾不群,親與近代中國兩件歷史大事:「少中」與「五四」。茲分別略言之.
先生自幼好學深思,風神端凝,不苟言笑,尤富正義感,同學戲呼之為「方怒美」;然志懷瑰瑋,深切關懷世局國運,非高踞象牙之塔,袖手談心性、玄想家之比。同學敬其才高品正,共推為全校學生自治會會長,兼校刊《金凌光》主編。
一九一八,七月,「少年中國學會」籌備於北平後,創會人王光祈南下,親邀先生與左舜生、黃仲蘇等擔任南京分會籌辦人。翌年,爆發「五四」。五四次日,北方學生領袖段書貽、羅家倫、鄧中夏等銜命南下,謀諸先生。京滬一帶學生愛國運動得以順利展開,風起雲湧,震及東南,舉國翕應。先生實直與其事,且為盟主,功成弗居,世鮮聞知。質言之,“五四”運動之總指揮“北李南方”——北方李大釗;南方方東美。運動爆發之際,胡適適在上海,迎迓乃師杜威訪華,事前既毫未與聞,事後更大出意外。世論恒將「胡適」與「五四」掛鉤,殊與史實不符。
五四後兩月,一九一九,七月,「少中」正式成立於北平;十一月,先生正式加入,並繼李大釗王光祈等擔任該會兩大會刊《少年中國》、《少年世界》主編。時年僅二十。該會以「本科學的精神,為社會的活動,以創造少年的中國」為宗旨,並以「奮鬥、實踐、堅忍、儉樸」為會員公約,必遵信條。號稱會員108人,皆當時全國青年精英,一時之選。按「少年之中國」一詞,首見於梁啟超,借鑒「少年意大利」,「少年匈牙利」,「少年德意志」等。
(五)初會毛澤東
二月後,一九二〇,元月,毛澤東在北平加入「少中」;四月南下金陵,舉目無親,步繞城牆三十里,傍晚造訪分會;先生與會友沈澤民(作家沈雁冰、矛盾之弟)善遇之,呼為「毛大哥」。二十五年後(一九四五),重慶國共和談,毛假上清寺渝園,邀宴「少中」旅渝會友二十餘人,周恩來任總招待。賓主相晤,先生仍以南京時舊名相稱,滿座氣氛頓改。與宴之青年黨領袖多人(左舜生、李璜、曾琦等),對先生之風格,印象至深云。
(六)初識杜威
美國哲學家杜威訪華,適值五四,唔中山先生於上海;中山舉己說「知難行易」請益,杜氏深然之,蓋與其說「從做中學」甚相契也。杜氏思想亦極富改革精神,曾在日本東京帝大宣講《哲學之改造》,主張經由教育之改造,以謀社會之改造;為學尤重體驗,倡賡續原理與互動原理。杜氏訪華,講學南北一年,獲悉「少中」與「五四」淵源;一九二〇年春,抵南京,表示「甚願得有機緣,能與南京少中分會會員聚談,對其學會之宗旨、計劃、及其事業等,某尤願聞其詳也。」[10] 少中會友聞訊大喜,特假南京復城橋畔蒼園舉行歡迎茶會,代表學會向杜氏致歡迎詞並作簡介者,即先生也(講詞猶存)。時兼中國哲學會南京分會首任會長。
杜威旋延長其哥大休假一年,客座金大,親授先生以「西洋哲學史—上古希臘部份」。初,先生對思想史學者杜威尚甚感興趣,旋發現己之所好不在實用主義,自承與之無緣。故師弟殊途,分道揚鑣,唯盛許杜氏人品敦厚誠摯,不愧君子云。杜氏旅華期間,目睹中國青年犧牲奮鬥之愛國情操,深受感動,除盛讚中國民族偉大之外,據其女兒傳述,恒視中國為第其二祖國,終身摯愛不衰云。[11]
(七)留美:威大 • 俄大
一九二一,先生二十二歲,十月,自上海乘中國號客輪,放洋留美。抵美後,初入威大(麥迪遜校本區),繼轉俄大(俄亥俄州哥倫布市),終復返威大卒業。留學期間,不忘教育救國,除與少中會友保持密切通訊聯絡外,參加國際中華教育促進會,會員中有杜威弟子南京鄉村師範教育家陶行知先生(後中共國務總理李鵬之養父)等。
其間逸事頻傳,諸如:
(1)讀書不忘救人——先生異鄉遊子,暑假無家可歸,只好斗室獨居,猛K德文。某日,忽聞隔壁有呻吟之聲,即刻丟開書本,破門而入,見是房東之子煤氣中毒,已奄奄一息。乃一面打開窗戶,一面電救護車急救。房東回來,緊抱先生謝道:「你救了我兒一命」!先生當下有醒:哲學本應是救人之學!
(2)十塊美金,學通德文——為精研近代西方哲學,先生自德文系聘請助教一位,言明專授德語發音兩小時。其餘文法生字可以自修;後來居然學通德文,可自原典精讀康德、黑格爾、費希特、叔本華、尼采,尤好歌德。
(3)害羅素講演爽約——一九二一羅素訪華講學後,來威大講演。先生與中國青年數人訪於旅邸,暢論「中國問題」,談興正濃,使羅素對當地(Madison)講演之約竟忘之九霄雲外矣。令聽眾空侯一場云!
(4)治學如聽訟,兼聽則明——對被告一造,尤應同情瞭解。正因羅素苛評法哲柏格森哲學,先生乃立下決心,徹研柏學,盡讀其書,發現柏氏慧見,羅素安足瞭解?同理,當時威大、乃至英美風尚,在新實在論,反對黑格爾;故先生立志專攻黑格爾,不惜以轉學(去留)爭。
(5)漂亮的外語,傑出的論文——先生在威大只一年,撰成碩士論文《柏格森生命哲學之評述》,為指導教授麥奇偉博士(Evander Bradley McGilvary)奇賞,遍示研院師生,認為撇開內容不談,先生的英文亦非美國研究生能及。「就是美國學生要想瞭解Bergson思想的,亦無不傳觀,因為Bergson的著作未經英譯者尚多啦!」[12] 按先生這篇學生時期的學位論文,今仍存威大紀念圖書館。
(6)從容中道,兩全其美——修博士時,先生榮獲威大俄大競頒獎學金,盛情難卻,答允先去俄大從雷敦教授專攻黑格爾一年,課畢仍返威大,從麥奇偉教授完成博士論文《英美新實在論之比較研究》,俱見實踐智慧。從容中道,兩全其美。
(7)研究生考勤標準——先生根據其親身經驗,嘗笑曰:「當研究生,哪有每天睡八個小時以上的?」
總計先生留美,前後共只三年光景,即順利完成碩士及博士畢業論文,奠定下終生研治西洋哲學之深厚基礎,不負桐中校訓「合東西國學問精粹,陶冶而成」。其才分之高,用功之勤,穎悟之強,願力之弘,抱負之大,毅力之堅,均罕與倫比。試問今之同齡青年,心中所思所想何事耶?
一九二四,先生決定束裝歸國;行前,在當地包下餐廳,依中國禮俗,舉行簡單隆重之謝師宴,然後珍重道別而去。真使人想起當年留學印度時的玄奘!
B、學術生涯
回國後,初執教鞭於武昌高師,今武漢大學,任副教授。武大前身即清時兩湖書院,總督張之洞嘗以古禮,敦聘碩儒沈植培為山長。該校沿有不成文法一則,規定新進教員必須在校刊發表論文一篇;在校園做一次公開演講;並接受全校師生自由輪番考問。通不過者,請另謀高就。先生藝高人膽大,全仗平日學問功夫底子扎實,輕易日闖三關,聲譽鵲起。時年僅二十有五。從此獻身哲學教育,五十三年如一日。尤難貴者,目空榮利,五〇末期,辭國府教育部長高官之徵而不就,六〇中期,卻紐約大學哲學系年薪美金二萬高俸(合當時台大待遇卅倍)之聘而不趨,寧願留在國內貢獻,含辛茹苦,教導國中子弟,淡泊自甘,傳道授業解惑,試問此是何等愚者大定?(按以智自號「浮山愚者」、「愚道人」。)
(一)戰前時期(1927-1937)
一九二六,先生在友人敦促下,回南京母校金陵大學、東南大學、及中央大學任教。一九二六至一九三七抗戰前,多在首都南京度過。此十一年間,歷經北伐與七七抗戰,為先生教學猛進思想發皇期,無論對其個人與國家社會言,皆具關鍵影響,重大意義。僅舉其犖犖大端數則如次﹕
(1),「少中」滄桑——先生一九二四回國後,重領《少年中國》與《少年世界》編務,惜為時甚暫;次年初,「少中」因會員中國家主義派(青年黨)與國際主義派(共產黨)在上海左舜生寓所開會,發生激烈衝突,先生堅持中立,為雙方勸解,終於瓦解。鄧中夏與左舜生握別時,雙方竟以「戰場見」為訣。先生為之唏噓慨歎。
(2)中國的聖塔雅那——一九二七,執教中央大學,完成《科學哲學與人生》前五章,為「近代西洋哲學」課程講義,詳論希臘與歐洲之科哲文化源流正變;一九三六年春,於南京中國哲學會第一屆年會宣讀論文〈生命悲劇之二重奏〉,列為第六章,合成全書出版;修辭優美,識者佳評如潮,如中大中文系全增嘏教授譽先生為「中國的聖塔雅那」。結論章〈生命悲劇之二重奏〉,迄今猶為大陸學者嘆為哲學美文,百年僅見。
(3)為學生抬棺遊行——一九二七年十一月,中央政校學生抗議蔣總司令因寧漢分裂而辭職下野,遊行示威;國民政府代主席李烈鈞下令軍警開槍鎮壓,擊斃學生袁大熙一人,傷二女三男;先生義憤大怒,次日親率中大副教授谷正剛段書貽二人,為死難學生抬棺遊行,直衝國民政府。李烈鈞翌日下臺。蔣總司令由日本回國復職。此時先生與蔣尚無師生淵源。
(4)上海結婚——一九二八,先生在上海與高芙初女士結婚,伉儷情深,憂患與共,育有三子二女(抗戰逃難途中幼女夭亡),逾半世紀之久。同年,唐君毅與程石泉二賢來學,後分別成就新儒學與易學一代大師。
(5)隱士法眼,士林佳話——一九三一,於中大《文藝月刊》卷一,一期,發表〈生命情調與美感〉。世人但看標題,恒誤為只是一篇專談美學的短文。而先生行文之美,確有哈佛詩哲聖塔雅那(George Santayana)之風,且篇名也部份取自聖著《美感》(The Sense of Beauty)一書;難怪外界有此印象。其實,該文對正確瞭解先生的哲學精神與思想發展,是把鑰匙(key),也是最佳的序曲、導言。據悉短短一篇,竟蒙馬一浮先生激賞;至重慶後,再因〈哲學三慧〉一文,托熊子貞(十力)先生致意,傾蓋定交,士林佳話。先生未來一代大哲的格局高致,怎逃前輩馬先生的法眼巨識?
原來先生所謂「美感」,不同一般,他指的是對「天地大美」的深厚體驗與偉大啓發;他所謂的「生命」更不是生物學上的狹義的動植物生命,而指的是宏觀意義下、價值中心本體論意義下的「大德生生」、「價值創造」的生命力。晚年談道家的時候,他卻用了一個簡單的名詞,形容生命本體就是「浩然的創造衝動(力)」![13] 雖然借用了孟子的「浩然之氣」,加柏格森的術語「創造的衝動」、「蓬勃生氣」(the
creative impulse,or élan vital),卻是賦予新意,妙語點睛。這篇短文引用希臘文化、歐洲文化,都是爲了反襯烘托,以彰顯中國哲學智慧,蘊於大易的宇宙觀,人生觀,含時間論、空間論等。
(6)形上學範疇初表——而尤重要者,該文透露了先生對中國形上學六大根本原理的初表,可謂其創造詮釋學的牛刀初試。其第二次詮表,在〈哲學三慧〉(一九三七);第三次詮表,在《中國人生觀》(一九五六);第四次詮表,精簡本、凝練濃縮為四大根本原理,在其最後平生大著《中國哲學精神及其發展》(一九七七殺青,一九八一發表)。撇開其種子思想在孕育構思階段不談,但就其發表於著述的歷程而言,先後已橫跨半世紀之久(一九三一至一九八一),而一脈相承,「吾道一以貫之」,其「生生」乎?「生生」者,兼「生生大美」與「生生條理」義,具體喻之,即莊子所謂「原天地之美,而達萬物之理」。今天,大陸學者,在兩岸隔絕五十年之後,初次接觸方先生著作,使其最感興趣者,端在「價值中心生命本體論」;而美學研究,也成重點趨勢。例如北大哲學系主任博導教授葉朗,明言指示:「跟著方東美、宗白華走」。二〇〇八年安徽大學更進一步,正式成立「方東美研究所」,駸駸乎大有形成「顯學」之勢。一言以蔽之,「東美學」就是「大美學」。
(7)「少中」遺恨:痛失光祈中夏——先生平生參加會社組織,僅「少中」與「國際中華教育促進會」;然對「少中」始終懷有深情。一生立志不從政,不做官,不入黨。會中雖青年黨中堅(左舜生)邀其加入、會外雖國民黨大員(陳果夫)致送黨證,先生均婉拒堅謝之。但因創辦人王光祈與吳二小姐(「四川只手打到孔家店的老英雄」吳虞之女)發生戀愛,先生致書光祈,力陳其「七不可」,勸光祈赴德,吳女士赴美留學;一九二〇,四月,二人分別由上海登船啟程。乃吳女士竟中途變卦,自日本橫濱轉新加坡、而馬賽,擬赴歐重會光祈;詎料航程途中移情別戀(據說對象為詩人王獨清)。光祈經此打擊,痛不欲生,棄法政,轉音樂,入柏林大學從頭學起,得博士學位於波昂大學,教於斯,逝於斯。英年四十有五。「少中」失光祈,加速瓦解;光祈失「少中」,客死他鄉。先生晚年憶及,猶深有「伯仁」之恨。
王光祈長先生八歲,李大釗長十歲,對先生此位年青會友「桐城方」,皆極為器重,委以會刊主編大任。鄧中夏則長先生五歲,年齒最近,且五四時同為南北學生領袖,故彼此情誼最契。會友中有笑先生為浪漫詩人者,鄧對他眼珠子一瞪,說道:「你瞎了眼睛!方東美乃是熱血漢子!」先生也盛許中夏「豪爽俠義」,「品格高尚」。鄧為李大釗高足,最早加入馬克思讀書會及共產黨,負責領導工人運動,一九三三,在上海被捕,解往南京,勸降不從,血濺雨花台,年僅卅九歲。先生惜之,直言:「此人若不死,相信中國共產黨不會變得像後來那麼糟,中共的歷史恐怕要重寫。」[14] 唯先生所痛惜者,乃中國之命運,尤甚於會友之私情也。
(8)初會胡適——先生與胡適一生只見過兩次,都在戰前。一九二四年上海《申報》五十周年特刊發表有胡適的〈五十年來之世界哲學〉,那時先生剛回國不久。後來透過雙方友好介紹,與胡適在上海中華書局初次會晤(正確時間待考)。彼此原有三同之誼:同鄉(安徽)、同業(哲學)、同師(杜威),胡又年長先生八歲,相識滿天下,更有交友天才之譽;按理雙方應可發展友好關係。談話是由胡適引起的,先問曾否看過其近作?「是《申報》上面那篇〈五十年來之世界哲學〉嗎?拜讀過了。」「是的。看法如何?」先生尚未及回答,胡即補上一句(實暗示):「那是我近年來最用力寫作的一篇文字」。先生血液中那股「風裁嚴峻」的御史精神發作了,老實不客氣:「恐怕連哲學的一半都夠不上。」「何至於此?」「那就連四分之一、八分之一、十六分之一、三十二分之一……都夠不上!」此外,至於世界哲學發展的趨勢,他更用桐城方音強調說:「你把長江大河看成廢潢絕港,把廢潢絕港看成長江大河。輕重倒置,本末不分!……」胡哪見過此等陣仗?只好連忙改口道:「老實說,我回國以來,天天事情這樣忙,哪有時間讀書,……」這次初會經驗既然如此,以後雙方就不好再見面了。胡適後來領導的中央研究院裡,當然也不好再照章設立什麽哲學研究所了。美國漢學家顧理雅(H. G. Creel),三〇年代,在燕大念了八年中國古書;一九八〇中央研究院第一次國際漢學會議時,在台北圓山飯店對我說:「在當年北平,胡適可是學術界的Czar(沙皇)」!方先生得罪了這位「學界之Czar」,他後來在學術界,尤其台大文學院,所遭遇的排擠、破壞,一切不是很自然的嗎?方胡第二次見面,是多年之後,抗戰前夕,在蔣委員長召開的廬山談話會。
(9)慷慨陳詞,聲淚俱下——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十二日,發生西安事變。蔣回南京后,痛定思痛,誠意拜先生為師,學習哲學,先生許之;雖然學生年長老師十二歲。惜當時蔣腰傷未愈,授課未能按期在奉化溪口舉行,只好延至重慶時代,改在歌樂山官邸。但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發生盧溝橋事變;十日後,蔣召開廬山談話會。據目擊者吳經熊教授憶稱,「會中,東美先生即席起立,大聲疾呼,力言民族精神與文化命脈之重要,半小時的講話中,慷慨激昂,聲淚俱下,自蔣委員長以下,與會人士皆為之動容。其忠憤之氣,耿介之性,於此流露無遺。」[15]
胡適則在會場散發小冊子,宣傳其一貫之立場,說「中國沒有文化」,見到先生立刻說:「這次又要挨你的罵了!」[16]及政府宣佈全面抗日的國策後,胡適表示擁護,並接受出任駐美大使,為期四載,表現良好,旅行美加一萬哩,發表講演逾百場,勝任盡職,先生嘉之,聲明十年不罵胡。十年期滿,又恢復罵胡了。
(10)哪有比中國文化更豐富的?——終其一生,先生何以堅決反胡?主要緣於胡對中國文化傳統的態度。胡適在美喜歡講演,尤好在外人面前自嘲落後,以示進步。如他公然宣稱「中個哪有藝術?」華府大都會博物館東方部主任中國古代銅器藝術專家弗蘭西斯 • 亨利 • 泰勒(Francis Henry Taylor)寫有專書「中國藝術史」,他不看!又說「中個哪有科學?」英國生化學者李約瑟,立志要為中國人討公道,寫了《中國科技文明史》十一卷皇皇巨著(當時已出版四卷),他也不看!看也未必懂。後來回到台灣,說的更離譜了,「中國哪有文化」(只有婦女的裹腳布)?根據這些,方先生還能不沉痛罵他一聲胡說嗎?憤慨指出:即使在一個中國歷史上國勢積弱的宋代,你把它的詩詞文學,它的繪畫藝術,拿到世界上去比一比,仍然是第一流的!中國的科技文明,即使到了十七世紀中葉,明末時期,許多方面仍然是領先西方的。說到中國沒有文化,先生更氣憤駁斥:「世上哪有比中國文化更豐富的」?胡適提倡白話文,叫青年不要讀文言文,對外贊成吳稚暉主張把線裝書通通扔到茅坑裡去!自己卻在北平家裡延請老師給兒子補習,念古文!這算什麽新文化導師!
(11)把胡適當作反面教材——但在歷史家唐德剛教授心目中,「方、胡兩位老師都是『我們安徽』登峰造極的大學者,他二位的個性就有這樣的不同!」唯其他真誠推崇胡適,經過長期訪談,深入同情觀察,比一般人更能看透胡的優缺點,發現胡原是個宗派主義者,鴨子嘴硬,對其過去的學說主張,明明心知其錯,嘴上絕不承認:
「…………在學術立場上他卻很難接受不同的意見。……過久了我才知道,胡先生有其不得意的苦衷。……胡適成名太早,二十幾歲已樹立了一個宗派。……到了晚年縱使他思想上稍有改變,在學術上要『與昨日之我挑戰』,他也不願公之於世了,牽涉太大,錯就錯吧。」[17]
出諸像這樣一位崇胡派的大同情者、欽佩者的史家口碑,還不足世人重視參考嗎?我還請教過胡氏的北大弟子、跟他當過中研院總幹事及秘書的楊日旭教授,我直問:「胡先生愛不愛國?」答覆是:「愛的。但更愛名!」
唐教授說的更妙:「胡先生對他『身後之名』的注意,實遠甚於對其生前的心臟。」[18]這句史評妙語,移作楊箋,就不只什麽幽默詼諧,而簡直是為尊者諱了。難道胡氏對他『生前之名』就毫不注意了嗎?注意得很啊!默認清代治漢學有成的「績溪胡氏」是他的祖宗而不辯,其好名一也;冒充哥倫比亞大學哲學博士十年,其好名二也。前者據唐教授言:「在《中國哲學史大綱》第一版蔡元培的序文居然把徽州的『解經三胡』說成胡適的老祖宗。……蔡氏把胡氏當成別人的子孫,而胡氏亦默不作聲,把別人的祖宗據為己有。」[19] 這不是好一己之名、沾別人之光是什麽?
後者據唐德剛和余英時教授的考證,早成定案:無論如何,胡氏是在一九二七年才在哥大通過博士學位的。而他十年前(一九一七)回國,應陳獨秀之邀進北大當教授,就開始起「胡充博士」的大業了。唐德剛為他辯稱:「胡氏在他底處女作上加個『博士著』來嚇鬼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有違學者的基本誠信,算什麽辯解?被他矇騙的人也成了鬼了!這樣地替胡辯護,豈不是越描越黑嗎?
其實,最早一眼看穿胡適好名忒甚的心患者,是他在康奈爾的哲學史名師佛蘭克 • 迪利(Frank Thilly);迪利不但是美國《哲學史》杰著的作者,而且還是法國哲學史家韋伯(Alfred
Weber)《哲學史》、德國倫理學家泡爾森(Friedrich
Paulsen)大著《倫理學系統》的譯者(有蔡元培的中譯本,毛澤東讀過)。這位老夫子,不但否決了胡適申請康大研究院第二年的「賽基獎學金」(Sage
Scholarship),連帶地也影響了他的留校深造,而只好轉學哥大。迪利否決的理由:「荒時廢業」;原來學生時代胡適就常跑YMCA,喜好講演,樂此不疲,哪能沉潛用功,專心研治哲學?請看余英時教授的考證:「他自1931年以來便對講演發生了濃厚的興趣,并往往為演講受人稱讚而沾沾自喜。……這便在哲學系主要教授克雷頓、迪利的心中留下了一個『荒時廢業』的清晰印象。」[20]
胡適自詡有歷史癖(其實只是考據癖);絕未料到他所最崇拜的美國竟有哲學史家,其法眼如此精準而無情啊!總之,三代以下,無有不好名者。好名何患?但總要好之而以其道,起碼君子誠信不欺吧!東美先生本人高才,也一生愛才;但晚年卻更為重德。教人常以「治哲學太早成名」為戒。[21] 一九七二年,台大哲學系美籍研究生安樂哲(Roger Ames)畢業,臨行拜別老師,最後請益。方先生只有一句話:「千萬不要太早成名。」一九八七年,他親自告訴我這段佳話,正像中國古風,老子對孔子講的,臨別「富貴者送人以財;仁人者送人以言。」[22] 我就問他:「知道老師指的是誰嗎?」我們都會心而笑了。經過多年沉潛努力,今天樂哲不但出版了新譯《孫子》,擔任《東西哲學季刊》主編,而且還鼎力促成本世紀初重開東西方哲學家大會;為東西哲學界後起之秀。這一切,能不多少拜謝先生善用胡適作為最佳的反面教材嗎?
(12)忍悲揮淚,倉皇出京——一九三七,對中國而言,是一個最慘痛的年頭。這年四月,先生在南京中央廣播電臺發表《中國人生哲學概要》;出席七月十七日以後的廬山談話會;在南京中國哲學會第二屆年會宣讀〈哲學三慧〉。本文發表後不及一月,而日軍侵華。先生忍悲揮淚,倉皇出京,萬卷藏書,多年積稿,「俱殉京國」;竄身內地時,「獨此篇猶存」,其珍視可想!
(二)抗戰時期(1937-1945)
一九三七,秋,舉家隨中大西遷四川重慶。八年抗戰,艱苦備嘗,其間經歷大事,略如下述:
(1)逃難途中,痛失幺女——逃難途中幼女天熙夭折,先生與師母大慟。抵渝後,一家六口,蛩居鄉下農舍。泥牆陋室,特名「堅白精舍」。唯此區區陋室,勢將隨其近千首大美詩詞《堅白精舍詩集》,而永垂不朽。八載心印,字字自精神體驗流出,不愧詩史。
(2)「曾旁烘爐鼓大風」——先生個人之生命與民族之總體生命,同步遭遇中華歷史五千年空前未有之大劫難、大悲劇。據估計,一場抗戰下來,全國將士犧牲三百萬人,將官八百,平民三千萬,其他物質財產損失,更不計其數。此時先生體現希臘悲劇英雄精神,面對命運,毅然承受,艱苦卓絕,英勇奮鬥,與全民共,直抵最後勝利之凱旋。職司師保,為國育才,固是分內事,也是其對抗戰最大貢獻。多年後詩憶校慶:「萬千神劍陶熔處,曾旁烘爐鼓大風。」是抒懷,更是紀實。
(3)〈哲學三慧〉,畫龍點睛——一九三八,〈哲學三慧〉發表於重慶中央大學《學燈》。當代醇儒、杭州隱士馬一浮先生時亦流寓陪都,讀後大為激賞,托友人熊十力先生致意訂交。按氏年長先生十六歲,誼屬前輩,而重賢愛才如此。時先生年僅三十九歲,而其比較文化哲學、比較生命哲學一代宗師之格局與典型,已呼之欲出矣!馬先生慧目巨識為何如也!
全文一萬二千言,篇幅約《老子》書一倍,竟囊括中國、希臘、歐洲等世界三大文化類型,九大思潮,而以警策之語,妙筆點睛,一一帖然表出,各具精神與特色;三大文化類型分別對應哲學智慧三態。濃縮凝練,言簡意賅,尺幅而具千里之勢,真不愧一部袖珍版比較文化哲學經典杰作。另加印度文化一支,合成《哲學四慧》,即先生最圓熟思想之代表作《生命理想與文化類型:比較生命哲學導論》。全書綱要細目,早經完成,惜未及發揮,而癌奪大哲,先生逝矣。幸部份內容猶保存於黃振華先生筆記,《人生哲學講義》(台北:一九九三,時英出版社)。使大慧未至全沉廣陵絕響者,黃先生之功也。總之,〈三慧〉一文,為掌握先生哲學思想體系架構(framework)之關鑰。其重要性,下詳(論學節)。
(4)「讀華嚴、做歪詩」——八年抗戰,先生執教重慶沙坪壩中大,四年未曾進城一步;平日除步行到校上課外,多在破廟華嚴寺或防空洞中苦讀佛經,尤好《華嚴》。夜間憶親懷鄉,尤痛山河陵夷之悲,寫詩書憤;自嘲曰:「讀華嚴、做歪詩」。朱光潛先生慨歎五四中國新文學運動之後,憂「大雅不作」,及讀先生詩,「欣喜欲狂」,贊為「兼有清剛鮮妍之美」。
「雲霞出岫遨太空,開張天馬逸人龍。百川吐納等閒事,最是生生憂患中。」微先生,吾孰與歸?八年苦讀佛經,顛沛造次,無一日廢學,比及晚年在台大輔仁首開佛學講座,積厚薄發,皇皇一千七百餘頁,一氣呵成,作獅子吼,功力涵養,胥在於是矣。豈偶然哉?
(5)薦賢舉才,為青年求師資——挽唐君毅先生入系任教,邀熊十力(子貞)先生蒞校講學,先生論學與二氏各異,然不礙欽重;同時,程石泉、陳康先生自英德返國,先生為國舉賢,延攬入系任教。
(6)為元首師——先生應聘,定期到歌樂山為蔣委員長講授哲學,含《易經》、王陽明、黑格爾與與辯證法等;課前師生之禮,國民與元首之禮,二禮並行,傳為佳話。足見先生重禮,而極有分寸。桐城桂林方家族在明清兩朝素有帝王師傳統,例如方拱宸、方觀承、方苞、方以智等。以智曾為崇禎三太子定王朱慈炯講官,「演儀之日,方貌過莊」,太子「不(敢)啟齒」。先生上課時法相莊嚴,是有名的。歷史家唐德剛親自領教過,某次發考卷時,中大班上某女生一見暈倒,從椅子上跌了下來!蔣氏年長先生十二歲,而能以元首之尊折節拜師,虛心受教,亦殊難得。[23]
(7)「我這個所長不幹了!」——迨中大顧孟余校長辭職,校政領導無人,為平息風潮,蔣氏自兼。初次蒞校講話,隨從人員仍按軍校慣例,大禮堂撤出教授師長座位,地面粉筆圈畫行列,欲令師生一同站立聽訓;先生正色喝問:「何人到此」?「校長」。「既是校長,豈可以不敬師?我這個所長不幹了!」言迄,拂袖而去。事後蔣氏雖嚴斥隨從過失,然師無戲言,終難挽回先生堅辭行政職務意。
(8)詩挽泰戈爾—— 一九四一,印度詩哲泰戈爾逝世。重慶中國哲學會公推先生代撰挽詩悼念,警句:「歸神托性天,博大真人後。燦爛死中生,發心獅子吼」。[24] 唯佛解佛,唯詩哲解詩哲,褒贊得宜,自是大手。
(7)力薦高弟陳康——英國劍橋大學李約瑟教授、牛津大學道滋教授訪問中大,先生禮遇之。道滋來系拜會,先生為薦弟子陳康先生柏林大學博士論文《柏拉圖巴曼尼得斯篇註釋》。道滋攜返英倫,托人譯英,發表於《古典學季刊》;陳氏一舉成名,蜚聲西方古典學界,自此始。
(8)笑納印哲挑戰——一九三九,印度聖雄甘地派印度文教代表團訪華,團長哲人拉達克理舒蘭博士(後任印度總統)專訪先生於中大;特就對西人論述中國哲學文化著作叩問高見;先生以「不滿」對;拉氏乃激邀:「閣下何不自著,為中國哲學文化傳統挺身代言,猶某於印度傳統所為然?」先生笑諾之,許為精神同道,友善挑戰。拉氏此舉,對先生後來矢志以英文寫作,向西方發揮中國哲學精神,確屬「增上一緣」。
(10)勝利激動而泣——一九四五年九月三日,日本投降,先生在渝聞訊,激動而泣。
(10)渝園毛宴——同年,九月—十月,國共重慶和談期間,毛澤東假上清寺渝園宴請昔日「少中」會友二十餘人餐敘,周恩來任總招待;先生赴邀,唯晤面時仍以南京舊稱「毛大哥」呼之,使滿座氣氛頓改。與會之青年黨領袖多人,對先生之風格高標,印象至深。
(三)還都.遷台(1945-1948)
(1)中大禮堂,哭成一團——勝利後,先生乘飛機別山城(重慶)、瞰三峽、俯長江、越洞庭、抵南京,重回中大,內心感慨萬千。在大禮堂作回寧首次演講,痛斥部份國府接受大員不妥言行:「政府有偽政府,法幣有偽法幣,哪有偽人民、偽學生的?抗戰八年,重慶每遭敵機轟炸,我們躲在防空洞裡,有安全保護,不感有何危險,那時我們在心裡頭想的什麽?想到無法逃出、留在淪陷區的大家同胞!……」此話一出,整個禮堂哭成一團!
(2)宣慰臺胞——一九四七,台灣發生「二二八」事變,先生應政府之邀,飛抵台北,宣慰同胞,化解仇恨。所言真摯感人,透過台語翻譯,猶使聽者淚下。台中二水父老詩友奉上「博大化人」尊號。次年一九四八,應台大新任校長(前中大理學院長,福建泉州人)莊長恭博士之聘,來校接長哲學系及哲研所,為光復後之首任。
(3)前識遠見——按先生來台,早於政府遷臺一年半餘。當時中大同仁,有考慮再次西遷避難重慶者,如歷史系徐子明教授。獨先生不以為然,勸其來台,徐先生終身德之。
請述一小插曲:按徐先生嫡祖父,前清徐致靖侍郎,首薦康梁於翁同龢,翁上奏光緒帝重用,致有戊戌政變。慈禧大怒,六君子處斬,徐致靖革職,永不敘用。子明先生留學美國威斯康辛大學政治系及德國海德堡大學歷史與古典語言學系,得博士,民初出席華盛頓會議,為參贊;與美國心理學家詹姆斯等同為英國靈學會會員,相信神秘經驗。曾以「圓光術」卜去從,請教先生。先生斷之曰:「去東南」。大陸學者,誤會東美先生係被國民政府蔣幫裹脅,而押赴台灣者。玩此逸事,也大可以澄清矣。先生來台,實遠在國民政府之先。哲人前識,斯之謂歟?
(4)藏書為餌,堅邀陳康——台大圖書設備甚佳,所訂歐美書籍與日本東京帝大書目同科。先生大喜,即寄樣本至南京陳康先生,堅邀其速來。陳先生到後,助教黃振華也接踵而至,中大弟子來台者謹此二位。陳先生回憶﹕「先生才高力富,主持系務,井井有條。理事治學並行,相得益彰。康追隨項背,勉進棉薄。」時先生英年未及五十,每日親領系務,不遺餘力。率領助教從中文系圖書館搬回原屬哲學書籍;又從哲學系圖書館清除應屬心理學書籍。後台大理學院心理學系建系十周年紀念,蘇薌雨主任感懷當初,飲水思源,特請先生出席,作貴賓致辭。
(5)諤諤直言驚傅炮!——來台初期,先生與傅校長斯年同居校長官舍,每日同餐共食,坦率交談。傅向有「大炮」之稱,居恒豪語自負:「我要把台大辦成世界第一流學府!」先生坦言﹕「我看你辦不成。」傅問何故?「請看北平城危時、政府派專機搶救學者,機上所坐何人,你就明白我的意思了。」傅聽後默然不語。傅素以天下學術人才盡在北方,及識先生耿介其性,諤諤直言,不得不刮目相看。不久(一九五○),傅於台灣議會質詢時,遭議員郭國基(號郭大炮)濫轟,腦溢血病發不治,先生痛惜不已,撰聯挽之,情見乎辭:「淳樸風猷,士之楷模,國之楨幹;穆清才望,生為文虎,歿為文龍」。按傅斯年、羅家倫俱胡適北大高弟;先生固厭胡,卻能與傅、羅為友,足見其絕無門派系戶陋習。一九七三,台大人事室主任葉唯善先生對我說:「方先生是耿直的人啊!」
(四)晚年時期 (1950—1977)
自從一九四八先生來台,直到一九七七逝世,最後生命近卅年,多在台灣度過,除一九五九—六〇、與一九六四—六六、兩度赴美講學外。然而,也正是他內心最痛憾,生活最清苦,環境最拂逆,但思想最圓熟,成就最燦爛,貢獻最輝煌的時期。借中國科學家錢學森的話說,其晚年正是「花朵在逆境中燦放期」的寫照。其間有關先生之大事趣聞如下:
(1)催促交長,搶救學者——鑒於大陸政治局勢逆轉之下,先生建議學校及政府當局,並親促好友交通部俞大為部長鼎助,火速搶救全國各界優秀學術人才來台服務貢獻;每日接獲申請函件雪片飛來,包括數理名家胡世楨、陳身省等,先生爭取北大代文學院長朱光潛先生來台大尤力,校長傅斯年同意,最後竟壞於嫉者文學院長沈剛伯之手。先生欲增訂哲學專刊,也受阻院方(毛、沈當道),遂憤辭系主任及所長職;陳康先生繼任,為時尤暫,僅半年耳,即為洪耀勛取代;洪主系政,長達二十餘年,未任用外省籍助教一名,台大哲學教育之未能正常發展,孰令致之?方陳兩位大師,一去(行政)職,一去國,而均無法在系發揮貢獻,蒙損者豈止一系一院一校而已!
(2)領導非人,哲系沉淪——按沈剛伯原係中大歷史教授,與北大素無淵源,從未踏入北大校門一步;在台大竟以排方去陳有功,穩坐文學院長寶座二三十年,以迄退休。試問其與毛子水有何赫赫著作,望重士林,而配怡然高踞講座教授?毛某不通任何哲學,居然位列多所大學哲學博士口試委員,從不缺席,亦從不臉紅!文院六系,教授越百,無一敢異議吭聲者!誰膽敢不識時務,必被冠以「神經病」,百般排擠,去之後快。這就是其一貫標榜的北大派自由學風!
(3)評論黑格爾哲學——一九五一,先生受蔣總統特邀,對大專教授講解黑格爾辯證法,一九五六發表為長文〈黑格爾哲學之當前難題與歷史背景〉。駁斥其邏輯系統、科學系統;而激賞其玄學系統,譽為系統之系統,哲學之哲學(又名超哲學,meta-philosophy)。
(4)痛惜陳康去國——一九五八,陳康教授赴羅馬出席國際哲學會議,久候台大聘書不至。接方師母函,始知聘書遭院系暗扣,遂轉美終身不歸。講學哈佛、德大、紐大、艾莫瑞、佛大,終於客死他鄉。孰令致之?一九七三—七四我回系服務,承先生力薦,特以「國家特約講座教授」名義,敦請陳先生回系貢獻,惜遭婉謝、不果。
此時我得識師大國文系劉毓鋆教授(本姓愛新覺羅),他是宣統遜帝傅儀及藝術大師傅濡(心畬)的堂弟,曾經代表傅儀覲見過日本裕仁天皇與納粹德酋希特拉,自謂「生於宮廷之中,長於婦人之手」,閱人眾多,故能知人。嘗語我曰:「沈剛伯有嚴嵩之才」。據先生晚年弟子記載:「先生有次感歎:有些人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