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表於美國東南學人協會

季刊《思源》，2007年七月〗

斯蒂芬．裴伯論Quality

——芝麻開門！

Stephen C. Pepper on Quality

—— the Open Sesame！

孫格拉底

Suncrates

1．A Timely Key-Concept

前几天會長洪金成博士來電話，屬我提供一篇論文，為《思源》參考。承告今年年會主題“The Quality of Life”。據說原是醫學、科學領域的會友特「點」的； 而老朽的所謂「專業」領域，卻是枯燥的哲學、多少沾上點美學。不知話題是否合適，還是會長錯愛了？

今天這個大會主題“Quality of Life”實在拈得好，至少在教育上，它點出了一個大家共同的關切，共同的期待﹕換言之，我們共同向往一套“quality-oriented”的教育。

大家或許奇怪，古今中外，談美的理論專家多啦，老朽為何獨鍾裴伯？道理很簡單﹕第一、他是老朽的太老師，第二、他的美學成就空前；第三、他是西方人中最能欣賞中國“氣韻說”的一位知音；第四、他學養淵博，夠通識，如艾爾瑪．鄧肯教授（Elmer Duncan）稱贊他是「一個最後的文藝復興人」（“one of the last of the Renaissance men ”）。只要看他一項履歷就夠了﹕柏克萊加大藝術系主任十七年（1937-1952），哲學系主任年卻只有一年（1952-53）。搞哲學理論的，很少有他那般豐富的藝術體驗，和藝術教學的實戰經驗。他嘴巴上講的不是空談——至少不全是。自信向各位推薦此公的美學貢獻，或不至於後悔。

2．A Deep Regret

直接激勵我思考本題的，是來自一樁遺憾經驗。十多年前，我忽然接到一通封面打字蹩腳的信。發信人﹕康乃爾大學教授博特（E. A. Burtt），雖久聞其名，從未識荊。他的著作，英國歷史家湯恩比教授讀後，極其讚賞，推薦「完全同意而興奮」。博特說，他自己一生鑽研學問，囊括文理兩界，寫了好多本書，如名著《物理科學的形上學基礎》，《基設追蹤》等，發表過多篇論文；直到退休，才發現，在他漫長的一生，最忽略了的、也是最值得修的一門課，叫做The Art of Living Wisely （智慧生活的藝術）；晚年努力自修的結果，集有不少寶貴的心得，願與同行一道分享。凡有興趣者，僅收取誠意費美金一元（$1.00 for earnest money），請付足郵資，並填好回遞地址。我立刻照辦。不久收到退件，理由﹕「收信人亡故，無法投遞」（undeliverable）。可惜！不然，今天老朽的報告，內容一定充實精彩得多多。

博特教授所惋惜的這門人人該修、很多人卻從未修過的人生大課，今天大會替我們點出來了。我們所最需要的，正是 “sense of quality”的培養。它比懷德海所強調的什麼“sense of value, sense of importance”——甚至一般常用的“sense of beauty”——更具體、更貼切多了。家庭主婦都懂，容易掌握。經過充分而適當的發展，這些都是「智慧」的別名。But for a sufficiently good sense of quality, how can one expect to live wisely for a single moment？ 我們關心的，不僅僅是 mere quality of life，而更重要的是，How to enhance quality optimally？這就緊扣上老朽這一行了，也扣上大家生活藝術上共同關切的所在。

它是個美學論旨，誠如美國哲學界公認，裴伯在這方面的探索，成就空前，可謂美國美學發展史上的一座豐碑、集大成者（culminating consummation）。無論是其由衷的敬佩者，或其最尖銳的批評者（哈佛大學及艾默瑞大學的哈桑教授），都一致讚譽他的《美感性質》是部傑作，一部析論美學範疇的傑作（a masterpiece）。哈桑犀利地批評他其它方面，如形上、宗教、方法論等，但卻親口對我說﹕“His aesthetics is the best!”

3．「氣韻」的知音

再說區區問學期間的一樁 anecdote （逸事）﹕在還沒找到充分證據之前我就大膽假設﹕裴伯與中國美學思想必有相當深的淵源。1967年起我在唯一設有「杜威研究中心」的南伊大深造，業師裴伯嫡傳、韓路易教授（Lewis E. Hahn），「美國哲學名人獎」得主。他的訓練方式一向以嚴格著稱。在美學方面他先要求學者熟悉近代四十六位名家選集，規定篇篇精讀，呈驗讀書劄記；最後才准跟他選修「裴伯美學」的個別指導課。原來從前的努力，都只是打底，裴伯竟成了最後的壓軸。我一接觸他的著作，直覺印象﹕他與中國的學思想多麼接近啊！難道他研究過中國美學？我竟大膽斷言﹕他必然讀過這方面的著作。我把這項「心得、發現」立刻報告韓師。「有證據嗎？」「還沒有，但一定去找。」那時，當研究生的，哪有今天方便？沒有Google，Yahoo，或Baidu 之類的搜索器可用，只靠圖書館。過了個把月光景，居然查到了，正是裴伯專為普林斯頓大學喬治．羅蘭教授新著《中國畫原理﹕謝赫六法》寫的〈書評〉。他特別注重「氣韻生動」，結論﹕

「一切原理，舉世一同。其實，對我而言，似乎在一個中文「氣」字之中，使我認出經常用英語講授的若干原理，真快何如之！…… （氣韻成於情理的平衡），若果這就是氣，我們在美洲就能大有可為。」

（“All principles are the same the world over. In fact, for me it is a special joy to recognize as if in a Chinese character some principles I had often taught in English. ……If this is is qi (ch’i or ch’i-yun), we can do a lot with qi in America.”）

導師一見證據，笑得比我還開心，「這篇短短書評，作為直接文獻證據，非常重要！」他立刻批准我以「裴伯與謝赫」作為博士論文題；後來研究過程中，又再發現懷德海在形上學方面與中國立場更近，終於改題《中國形上學與懷德海》；但在搜證方面，可就無此幸運，直接證據直到二十五年之後（1995）才找到，是在懷老弟子（故北大哲學系主任）賀麟的書中發現的。當時只能論證中懷形上思想在內容上高度相似相近，而難言影響。現在則可以了，懷老明言﹕「中國哲學中很多美妙的天道思想，都可以在我的作品中找到」；尤其《歷程與真際》。

4． Habit of Art----the Most Wanted in Modern Education

懷德海（Alfred North Whitehead）是二十世紀多方面的一代大師，如數理邏輯、數學物理、哲學、形上、宗教、（獨到）教育學。他在英國劍橋、倫敦大學教書，一直教到六十三歲退休，突然接到哈佛哲學系的聘書；他自己一生從未念過一天哲學系！到美國的哲學新天地中又繼續貢獻了二十三年；教過四位中國留學生﹕謝幼偉、陳榮捷、賀麟、沈有鼎，也認識中國哲學界的前輩張君邁。他可是直言批評近代（尤其美國）教育最犀利中肯的一代睿哲，所言一針見血。例如，他釘問﹕近代教育課程中最被忽略的是甚麼？「藝術的習慣」，即「品賞萬般生動價值的習慣」；「總而言之，藝術就是選擇——使具體的事實得以含章定位，引人入勝，照察到其可能具現的殊勝價值。」據懷老用來，「價值感」、「重要感」都是「智慧」的別名。而智慧就是「個性的平衡發展」，即理智與直覺的勻衡，質言之，就是一種審美成長。然而，毋庸諱言地，近代教育中最缺乏的莫過于「鑒賞力的培養——那種某有機個體，在適當的環境（裴伯謂之「脈絡」情境）下，對萬般價值的品鑑欣賞力。」懷老振振其辭，力言﹕「關於大氣氛圍、關於地球旋轉，縱然你一切解透透，仍錯失了夕陽的絢燦。」「對某物具現的真際，當下直感，別無替代。」再聽聽他在《教育目的》暢論價值感，雄辯滔滔﹕

「在科學、在道德、在宗教，最終極的原動力就是價值感、重要感。它化身呈現為驚喜、好奇、虔敬、崇拜、切望，合人格於上超之境。這種價值感（向上一機），壓給生命難以置信的艱苦。然而，倘若是缺乏了它，則生命又往下沉淪，下流到更低類型的被動消極之境。此種力道，最透闢的表現，就是美感，就是對至善盡美的審美感。一念及此，我不禁要問﹕近代教育對藝術的功能是否足夠重視？」

對懷老高見，我們齊聲贊同。此種力道，最透闢、最壯觀、最崇高的表現，就在於提供一套氣魄雄豪、廣大悉備的世界觀（宇宙觀）假設，也就是吾人價值感、重要感、美感、性質感的宏觀表現。

5． Qualityism as the Greatest Denominator

妙啊！快窮圖匕現了。懷老，或老懷——羅素的老師，資格夠老吧？他的哲學是以美學為核心、為骨幹，而發展出的一套「泛美學主義」（Pan-Aestheticism）。他的警世名言﹕「善以美貴」（“Good matters because of Beauty”）！因為美，善才算數！哈！這還得了？反了！反了！大家平心想想，一件善行，難道沒有美感嗎？和他同時的美國哲學家杜威，也發妙（謬）論﹕「評鑒某公的哲學立場高下，只消考驗一下他對『美』的看法如何，就明白了。」其實，這點道理，一般人也許不懂，中國的聖人可不含糊﹕孔子教人「興於詩」，「成於樂」；而莊子更一語道破聖學（哲學）天機﹕「聖人者、原天地之美而達萬物之理」！德國新康德學派的健將卡西勒（Ernst Cassirer），把康德的「圖型」（schemata）改稱「象徵意符」（Symbolic Forms），為知性與感性間的中媒。其象徵功用（意蘊啟發）不止形成知識，而且創造全部文化現象。它是根，神話宗教、語言、藝術、歷史、科學，甚至政治，都是枝葉，一根所發，「自由與形式」（感與知、情與理）只有交融程度上的差別，沒有種類劃分上的不同。如此說來，卡西勒發展的全部文化哲學體系，無非一套「普遍美學」（Universal Aesthetics）？這又何足為奇？只怕有人想搞一套「普遍美學」，恐怕還得先問問自己的美感力夠不夠呢！請大家幫忙想想﹕“Quality”中文怎麼翻啊？有one-one correspondence的名詞嗎？老朽寧信它是個open concept，意義視上下文、具體語文情境而定。例如，「性質」、「優質」、「氣質」、「韻味」、「氣氛」。「氣韻」，……。鎖定了反而不妥。

以上隨意列舉的幾位，都是當代大名鼎鼎的哲學大師級人物，他們的最大公約數找出來了﹕就是都十分注重sense of quality。認為「Quality」才是解決一切難題的「芝麻開門」！他們的哲學立場可一言以蔽﹕Qualityism。

6. Quality ---- the Open Sesame!

現有幾個基本而密切相關的概念及要點，全靠“quality”才能得解。例如﹕

1）藝術即選擇，in terms of the sense of quality；試問不靠sense of quality，如何作出選擇？小至烹調一盤小菜，大至治國行政。故老子曰﹕「治大國，若烹小鮮！」

（2）價值感、或重要感，即 sense of quality。

（3）藝術與哲學，其公同特色在於衡選及營構（selection and construction）；

（4）「 藝術家往往是不自覺的哲學家；而大哲學家無非是頂級的藝術家。」（Josiah Royce）；

（5）「價值就是一種足以激起我們贊嘆、欣賞的性質（quality）」；

（6）哥倫比亞大學爾文．艾德門教授（Irwin Edman）以「經驗」來闡釋「藝術」﹕「藝術即經驗的強度化、廣度化、闡釋化、統一化。」

（7）杜威倡「藝術即體驗」，是將弟子艾德門的話總而言之，惜失諸籠統。

（6）裴伯則簡採二氏之長而改良之，以“Quality”闡釋「美」﹕「美就是quality的增進」。「美就是quality的強度化、廣度化、闡釋化」（對應於艾說的前三相度），而將此三相度的統一化稱為quality的增進、或集成。一件偉大的藝術品必須滿足這三相度的嚴考。大美就是quality的大增。無論創作或欣賞，都離不開sense of quality。

7． 劍走輕盈，輕取歐洲美學泰斗克羅齊

這樣看來，裴伯只是內容上善於選擇，表達上長於條理，見不出他的高明之處。他的高明之處正顯現於他對二十世紀歐洲美學泰斗克羅齊的處理﹕一璧推到，舉重若輕，真像武當派高手劍走輕盈一般。

美既是quality的增進，那麼怎樣才能求其充分增進呢？最簡單的法子，是追問甚麼東西減消quality？約有三類﹕（a）實際的活動；（b）理智分析的活動；與（c）常規陳套的活動。克羅齊提出的辦法﹕取消這三害，求其反面， 最高度的美得矣！實際的活動，必有衝突。故去衝突，去分析，去陳套，追求充量和諧，純粹直觀，與新穎。這就是克羅奇學說的精義。但不管用啊。Quality最高度的增進，可不是這樣得來的。裴伯這樣三言兩語，就把克羅齊學派給推翻了！

裴伯的高明處，就在於善用衝突與組織（含分析及常規）。道理﹕譬如用藥，適度有益，過量有害。前者促進quality的強度化；後者促進quality的清晰化（如詩詞之沿用格律；音樂繪畫，豈容不講形式）；深度化則有待群體性的意蘊發揮。

裴伯這種說法，主要源自康德美學。小至理智與直覺，大至理工與人文，屬同一創造心靈，生發起用； Concept與Quality、情與理，只有側重面上的區別，沒有本質上的互斥（mutually exclusive）。康德明言﹕同一個心靈，在認知活動的情形，概念為主，直覺為輔；在審美活動的情形，恰恰相反，直覺為主，概念為輔。準此，裴伯左右開弓，一方面駁斥（意果）克羅齊去理智分析之不妥，另一方面抨擊（法國）柏格森搞直觀理智二分對立之不當。從他的美學成名作Aesthetic Quality，到他形上學封刀之作 Concept and Quality，都可以清楚看見Quality在思想體系中的分量，那真是其思想中的「原始要終」（alpha and omega）。

綜結﹕韓路易教授力荐，裴伯在《美感性質》中對「Conflict」的重視，是其最具有獨創性的貢獻；注重組織，主要的不是為了增進性質，而是為了善御Conflict。妥善應付Conflict，正是人生藝術中的上乘工力！裴伯論悲劇，不同凡響﹕善御沖突，化除悲劇（Control Conflicts and reduce tragedies）。關於裴伯如何增進Quality，種種細節，請詳該書。但對從事藝術教育的朋友，我願推薦他在柏克萊加大研發的整套教材《藝術欣賞原理》（Principles of Art Appreciation），也許更有幫助，因為那是從自然主義或機械主義的觀點立論的，對一位從不喜歡Cheese的朋友，他也有法子幫他發展胃口 bit by bit；同理，適用於某派起初並不喜歡的藝術風格！關於裴伯探討如何從三相度增進quality，他的批評者哈佛的哈桑教授，也公開稱許其見解「精闢獨創」，有興趣的朋友，請細細品賞全書吧，老朽告退了。

以下謹附參考資料，聊供參考﹕（1）裴伯《美感性質》系統表；（2）裴伯簡履；（3）主要著作；（4）歷史地位綜評，

1. Scheme of Aesthetic Quality

3-Dimensional Critron of Beauty

Intensity of Quality by Conflict Spread of Quality By Organization . . .. . Depth of Quality ---- by Individual texture in Social Interest

1． Novelty 2． Damatic Conflict 3． Emotion Extrinsic Organizait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