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再別康橋》試釋

廖鍾慶

 

On Xu Zhimo's "Farewell Again, Cambridge!"  

 

Liu Chung-Hing

一、

1795
是英國文學非常重要的一年。這一年的926詩人華茲華斯William Wordsworth與他唯一的妹妹多羅茜Dorothy Wordsworth搬進了由友人裴尼先生John F. Pinney無償提供的在多塞特郡的雷斯唐農莊的住所Racedown in Dorsetshire),一方面詩人華茲華斯結束了多年飄泊無依、到處寄居的流浪生涯另一方面他揮別了煩囂的倫敦並且終於有了一個自己真正的家讓他的詩歌創作生命重新找到了據點。兩年後,華茲華斯和他的妹妹多羅茜從多塞特遷到SomersetAlfoxden,最後在179912月定居於卡斯米爾的“鴿舍”(Dove cottage at Grasmere),華茲華斯才真正重新回到這個曾長期滋潤了他的幼小心靈與養育了他的絢爛詩情的湖區。在這個地靈人傑的棲息之所,詩人得以再出發,重新開始營造自己的精神家園。但是,比這個更為重要的是,同年的秋天,詩人華茲華斯和妹妹往訪恩人裴尼先生,在他的家中,結識了當時比華茲華斯遠較有名的詩人兼評論家柯爾律治(Samuel T. Coleridge)。柯爾律治和華茲華斯兄妹的頻繁親密的交往要在1797年他親自到Alfoxden去拜訪華茲華斯兄妹之後(根據Everyman΄s Library S. T. Coleridge Poems一書裏p.78的記載,柯爾律治全家在1796年年底搬到在Nether Stowey居所,同書的《年譜》記載,17973月華茲華斯來訪,他在6月到雷斯唐回訪,7月華茲華斯兄妹與另一詩人Charles Lamb一起去拜訪柯爾律治。7月之後,華茲華斯為了住得更靠近柯爾律治在Nether Stowey居所,已由雷斯唐農莊搬到SomersetAlfoxden,兩家相隔僅僅是三英里多!),他們談詩論藝、一起進餐、喝茶、散步、寫詩,並互相鼓勵和彼此之間為對方的作品提出建設性的批評。從1797年至1798年,這一整年,根據柯爾律治自己對他們三個人的關係的描述是如此:“三個個體,而一個靈魂。”Three persons and one soul)(注一)由於這一整年的持續談論和經常作長長的散步(根據多羅茜的1797年與1798年的《日記》Journal所載,他們常常是在朗月的光輝下散步),這樣過了一年,也就是1798年,這兩位曾在劍橋大學學習而又對劍橋徹底失望的詩人華茲華斯和詩人柯爾律治,便合作出版了他們的詩歌合集 - 《抒情歌謠集》(Lyrical Ballads)。兩年後,1800年詩集再版,華茲華斯加寫了一篇序文。這一集一序,開啟了英國浪漫主義的來臨,並影響英國文學超過兩百年。

1920
年深秋的1119日,在倫敦國際聯盟協會席上,徐志摩結識了狄更生先生(Galsworthy L. Dickinson)、林宗孟先生和他當時只有十六歲半的女兒林徽因。(注二)那天,林宗孟先生演說,狄更生先生做主席。這次的相遇與相識,不止改變了徐志摩一生,也點燃了中國浪漫派詩歌的火種,並讓現代中國詩歌進入了一個嶄新的年代。徐志摩第二次與狄更生先生相遇是在林宗孟先生的家中喝茶,當時徐志摩正在倫敦政治經濟學院攻讀博士學位已近半年,這跟他當初結束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學業,橫渡大西洋要到英國劍橋三一學院(Trinity College)從學於哲學家羅素(Bertrand Russell)的初衷相違,所以,這個博士課程對他而言,根本可說是意興闌珊之極!由於得到狄更生先生的熱心幫助,徐志摩終於獲得了劍橋大學王家學院(Kings College)特別生的資格而在那兒修習。劍橋,也就是徐志摩詩文中所說的康橋,是他的精神家園。兩年的劍橋學習生涯,他在他的散文《吸煙與文化》中如此說:“我在康橋的日子可真是幸福,深怕這輩子再也得不到那樣甜蜜的機會了。我不敢說康橋給了我多少學問,或是教會了我什麼。我不敢說受了康橋的洗禮,一個人就會變氣息,脫凡胎。我敢說的只是 - 就我個人說,我的眼,是康橋教我睜的,我的求知慾,是康橋給我撥動的,我的自我意識,是康橋給我胚胎的。”除此之外,這裏有他的盟誓,這裏有他的夢……。離開劍橋,返回中國的六年後,1928年的初秋時分,徐志摩重訪了劍橋,在回國的歸途船上的116日,他寫下了他的傳世名篇《再別康橋》。《再別康橋》是現代詩歌中公認的佳作,是一首多層次的詩,寄意深遠隱晦,不易解讀,在詮釋這一首詩之前,讓我們先來欣賞這一首名詩。

《再別康橋》  

徐志摩

輕輕的我走了,
   
正如我輕輕的來;
我輕輕的招手,
   
作別西天的雲彩。

那河畔的金柳,
   
是夕陽中的新娘;
波光裏的豔影,
   
在我的心頭蕩漾。

軟泥上的青荇,
   
油油的在水底招搖;
在康河的柔波里,
   
我甘心做一條水草!

那榆蔭下的一潭,
   
不是清泉,是天上虹,
揉碎在浮藻間,
     
沉澱著彩虹似的夢。

尋夢?撐一支長篙,
     
向青草更青處漫溯,
滿載一船星輝,
     
在星輝斑斕裏放歌。
但我不能放歌,
     
悄悄是別離的笙簫;
夏蟲也為我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橋!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來;
我揮一揮衣袖,
   
不帶走一片雲彩。

二、

《再別康橋》是一首英國民謠體(ballad)體裁的抒情詩歌,它具體地充分體現了一種情理交融、主客合一的詩歌理論,也就是說,徐志摩在這首詩裏,將康橋客觀的自然風光與詩人的主觀沉思想像,通過一個不斷錘煉消融的歷程,而最終緊密地結合起來以達至一種高度的冥合。顯然地,這首詩的獨特風格,深深受到華茲華斯的詩歌以及他的詩歌理論的影響。徐志摩相同風格的詩還有1925年所寫的《秋雪庵蘆色》與《在哀克刹脫教堂前》二詩。不過,《再別康橋》這首詩的韻腳已徹底擺脫了英國民謠體abab押韻方式,與單數詩句抑揚四步格(iambic tetrameter)以及雙數詩句抑揚三步格(iambic trimeter)交替轉換的機械性(注三),而向傳統中國詩歌歌行體的韻律回歸,並以深具中文特性的音頓、意頓的方式取代了英詩機械化的抑揚四部格與抑揚三步格的迭相交替。

全詩分別以六小節去展開。第一節一開始便點出了三個最重要的意象,一個是“”,一個是自我意識的“”,和一個是詩人要作別的對象–西天的“雲彩”。華茲華斯在《抒情歌謠集•序言》中說過,一切好詩都是“強烈感情的自然流露”。(The spontaneous overflow of powerful feelings.)並且,這些好詩都“導源於寧靜中回憶所得來的情感”。(It takes its origin from emotion recollected in tranquillity.)(注四)“”,客觀地言之,是離別時康橋的主旋律,但主觀地言之,則同時也是詩人徐志摩創作這首詩歌時的內心寧謐境界,這是客觀的自然景致與主觀的心靈活動的密切同一,(這在下面的詩行中仍會進一步充分地展開,他透過寫今晚的康橋的寧靜來全面彰顯詩人的內心世界),所以,詩人的歸來與別去都是“輕輕的”“黯然魂者,唯別而已矣!”這是南北朝梁代江文通《別賦》裏的話。離別的情緒,當然是一種“強烈的感情”,這種強烈的感情就是浪漫主義詩歌所要凸顯的所謂屬於自我的真實的感情。自我真實的感情背後的“自我”,在浪漫主義的詩歌中,完全充盡地提升到君臨於一切之上的地位。是不是正因為這自我真實的強烈感情的真實呈現,浪漫主義詩人的詩歌才能真正引發出我們的真實共鳴和強烈地感染了我們?西天的“雲彩”有特指,詩歌的標題是“再別康橋”,事實上,詩人這次要告別的卻是黃昏暮色中永恆停駐在康橋的西天上的“雲彩”

“
雲彩”指的是林徽因,河水是徐志摩。這在徐林的詩作中都充盡地展示出來,如徐志摩《偶然》與《雲遊》,林徽因的《藤花前》與《死是安慰》等詩,並且,徐志摩在他的散文《自剖》中就說的非常明確,他說:“原先我在人前自覺竟是一注流泉,在在有飛沫,在在有閃光。”在這首詩裏,天空中的“雲彩”,輕盈明豔,她憑藉著夕照餘暉的那一點子光亮,便投影到靜靜的康河的河水上,於是便形成了倒影 - “波光裏的豔影”“雲彩”,她點染了地面上卑微的河水的空靈,讓他覺醒過來,這對地面上的河水來說,是否就是一種意外?還是意味著一種命定?不管怎麼樣,對河水而言,確然無疑地便是:“在我的心頭蕩漾”。不單如此,夕照的餘暉,同時也照耀著康河河畔的“”樹,讓她呈現出五彩繽紛的色澤,金光閃閃,像黃昏暮色中的新娘一樣嬌豔。金“”,她象徵著什麼?她也投影在康河的河水上嗎?那豈不是形成了多重倒影?雲影,再加上柳影,這是何等的燦爛繽紛!雲與河水的投影關係也許只是偶然的,但是,這卻是一個“永恆的圖畫”,一如徐志摩在《偶然》、《雲遊》詩中所展示的。但是,在《再別康橋》這首名詩裏,這個“永恆的圖畫”似乎將被打破。難道加上了柳影,就讓這個投影關係變得如此地異常複雜?是否金“”僅僅只是“雲彩”的化身而矇騙了河水?不然,她又可能是什麼?難道詩人要在這裏製造一種撲朔迷離,故意增添了我們的困惑?

讓我們重新回到康河的河畔。從河畔下滑到河邊的軟泥上,那綠油油的參差荇菜,色澤光潤而輕靈搖晃地在康河河水的溫柔的輕波中曼舞。那迷人的舞姿,那逍遙的韻致,竟會讓詩人徐志摩不期然地許下重願:“我甘心做一條水草!”是他對康橋無限的眷戀嗎?是他期盼著能融入康橋的美景中而與康橋成為一體嗎?是他對美豔迷人的夕陽中的新娘太過癡情迷戀而甘心成為一條水草自願留下相伴?假如夕照下的金柳欺騙了你,那你該怎麼辦?又假如那只是一個垂死的新娘,那你也甘心留下來陪伴著她?

但是,詩人沒有讓我們停下來 - 停在河水中軟泥上的青青水草上。他的想像的翅膀竟憑藉著夕照餘暉那一點子的亮光,沿著康河的河水溯洄而上,引導我們來到榆樹樹蔭下的拜倫潭(Byron΄s Pool)。拜倫潭原為一個堰潭(the weir pool,就是築壩堤將河水攔起來而形成一個大水潭),因為浪漫派詩人拜倫在劍橋學習時經常在這兒游泳而得名。夕照的餘暉灑落在這個遍長著水草的潭水上,彩色的鱗漾伴隨著水面上的浮藻,在這河水的回流的水潭中共舞。這個拜倫潭,它“不是清泉”,而是神聖之地,是立下永約的地方,所以說“是天上虹”!《舊約聖經•創世紀》第九章第12節至17節上記載說:“上帝說:‘我與你們並你們這裏的各樣活物所立的永約是有記號的。我把虹放在雲彩中,這就是我與地立約的記號了。我使雲彩蓋地的時候,必有虹現在雲彩中,我便紀念我與你們和各樣有血肉的活物所立的約,水就再不氾濫,毀壞一切有血肉的物了。虹必現在雲彩中,我看見,就要紀念我與地上各樣有血肉的活物所立的永約。’上帝對挪亞說:‘這就是我與地上一切有血肉之物立約的記號了。’”舊約《創世紀》裏的雲彩、虹與水這個盟誓的組合,是徐志摩這首詩之所本,也是全詩最難解讀出來的地方。(注五)我確信,1921年的四五月間,林徽因和徐志摩在這拜倫潭前確曾指水為誓的。假如我依據這首詩所引導出的這一推斷是正確的話,那麼,我們要問,他們的誓言的內容具體地說了些什麼?能完整地還原出來嗎?是誰沒有信守誓言而最終導致了兩個“今之傷心人”?是不是正因為盟誓的毀棄,所以那作為盟誓記號而繽紛五彩的虹才被揉捏成無數的碎片飄散在浮藻之間?破碎了彩虹,這永約誓言的記號,還顯現在天上的雲彩中嗎?不!它們早已沉澱在拜倫潭潭底下而變成一個殘破不堪、再也無法組合但仍美麗迷人的夢 - “彩虹似的夢”

1922
年年底徐志摩離開劍橋回國,他寫下了《再會吧康橋》一詩,這首詩後來收進了他的第一本詩集《志摩的詩》裏,到1924年林徽因徹底斬斷了與徐志摩的感情糾纏,而與梁思成遠赴美國賓州大學求學,徐志摩的感情世界完全崩解,苦悶傷心已極!(可參閱他1923年的《西湖記》)到《志摩的詩》再版時,他就把這首《再會吧康橋》從詩集中抽出。這首詩裏就詳細地記錄了這個甜美的“”!詩上說:

設如我星明有福,素願竟酬,
則來春花香時節,當復西航
重來此地,再撿起詩針詩線,
繡我理想生命的鮮花,實現
年來夢境纏綿的魂蹤跡,
散香柔韻節,增媚河上風流;

透過以上的詩句,我們可以綜合分析得出他們盟誓的具體內容不外兩點:一、創作詩歌,二、落實愛情。徐志摩與林徽因於1921年四五月間在劍橋發生了短暫但激烈的愛情故事,除了陶醉在他們的初戀的甜美之中外,他們還共同地熱愛著英國浪漫派的文學,尤其對華茲華斯與柯爾律治的詩歌與詩歌理論更有一種癡情的迷戀,他們希望通過他們的努力,可以開創出中國的浪漫派詩歌風潮,進一步,他們更想仿效華茲華斯與柯爾律治一樣,出版一本他們的詩歌合集–中文版的“抒情歌謠集”!這就是當初他們的盟誓,這就是當初他們的夢!但是,這一切都要等待林徽因在1923年春天能和徐志摩一起回劍橋進修才有其可能性,然而,事實上,徐志摩回國奮鬥了一年多,直到林徽因在1924年選擇與梁思成赴美而宣告徹底終結!

誓言已毀,夢已破滅。徐志摩在他的《再會吧康橋》一詩的結尾處這樣寫:

我今去了,記好明春新楊梅
上市時節,盼望我含笑歸來,
再見吧,我愛的康橋!

顯然地,1923年春天,徐志摩並沒有重返劍橋,要等到六年之後,也就是1928年初秋,他才重返故地!華茲華斯的名詩《丁登寺》(Tintern Abbey)一開頭如此寫道:

Five years have past; five summers, with the length
Of five winters!
And again I hear
These waters, rolling from their mountain - springs
With a soft inland murmur.

五年過去了,五個夏天,還有
五個漫長的冬天!並且我重又聽見
這些水聲,從山泉中奔流而下,
在內陸的溪流中柔聲低語。

我確信,1928年初秋,當徐志摩重返劍橋,再次見到這被他認為是“全世界最秀麗的一條水”康河和重新再聽到康河潺潺的流水聲時,發自他內心深處的應該就是華茲華斯的這首詩!所不同的是,華茲華斯經過了五年,而徐志摩經過了六年!華茲華斯初訪丁登寺時是隻身而來,五年後,與妹妹多羅茜同來再訪,而徐志摩當初與林徽因兩人在康河這兒指水為誓,等到徐志摩離開劍橋後六年再次回來,卻是帶著無盡的悲傷與疲憊孤身前來!面對著拜倫潭,連同著一顆破碎的心,想到了那個沉澱在潭底下的破碎的夢,我相信徐志摩的內心是有怨言的,他能做些什麼呢?“尋夢?”是不是那只是文學上修辭學的反諷?

詩人徐志摩真是癡傻!究竟是他不服氣、不接受夢已破碎這個客觀的事實嗎?還是他仍期盼著奇跡的出現?他要讓他的小船逆流而上,那怕是追尋到康河河水的源頭,他也要繼續尋回那個完整的美夢!“向青草更青處漫溯”,是不是還有更青處?能停下來嗎?是不是他這樣子想,讓小船逆流而上,就能讓時間倒回去,回到1921年,然後再讓它永恆停留在那個時間點永遠不動?還是他想回到那個時間點再出發,讓夢能夠實現?但是,小船又如何能辦得到?事實上是,黑暗早已經成形了,桃源望斷,尋夢無處,斑斕的星輝灑落,壓滿一船。本來,在星光下聽流水聲,是他康橋經驗中最神秘的一種,他認為,大自然的優美,寧靜,調諧,在這星光與波光的默契中不期然的淹入了人的性靈,但是,現在呢?現在詩人只想放懷高歌。狂歌當哭?是他要唱出他內心的悲傷?她的負心,我的傷悲”。假如仍有可能尋得到夢,是不是尋到的也只不過就是一個黯淡而無光輝的夢?是否詩人只能躲在這樣的一個“夢的悲哀裏心碎”?(注六)那就放懷高歌吧!然而,今晚劍橋離別的主旋律是“悄悄”、是“”!那一片靜,在星輝寂靜的夜裏,無休止地、無窮盡地向四面八方蔓延,連夏蟲似乎也受到了感染而噤聲,今晚劍橋的靜似乎就是絕對的!難道詩人已別無選擇?是不是生命早已描定了她的式樣?難道“無夢也無歌”竟是命定的?我常想,一個人,假如活到了生命裏無夢也無歌的地步,那豈不就是人生最大的悲哀嗎?是不是徐志摩在這一長段共八行的詩行中就是要告訴我們這無夢也無歌的悲哀?

誓言已破,尋夢無從。詩人原想放懷高歌,唱出內心的心聲,是苦悶嗎?還是孤寂?是無奈嗎?還是悲傷?然而,劍橋今晚的寧靜卻是絕對的,詩人的離去,只可能是“悄悄的”,一如他的回來。停駐在劍橋西天的那片永恆的雲彩似已漸漸隱入夜空中,詩人面向著她,擺一擺手,珍重吧!雲彩,再見吧!詩人踏上他長長寂寞孤單的歸途,便與劍橋西天上永恆的雲彩無窮地拉開……

三、

柯爾律治曾經將華茲華斯的詩歌特點歸納為六大優點:一、語言極度純粹。二、思想感情明智而強烈。三、每個詩行、詩節,既有獨到之處,又有力量。四、完全忠實於自然界中的形象。五、沉思中,包含同情,深刻而精緻的思想中帶有感傷。六、想像力豐富。假如我們將華茲華斯詩歌的六大優點去透視徐志摩《再別康橋》這一首詩,那麼,我們就清楚地發現,《再別康橋》與這“六大優點”完全對應,若合符節!也可以說,華茲華斯與柯爾律治的詩歌以及他們兩位的詩歌理論是徐志摩與林徽因的詩歌創作的最高典範!《抒情歌謠集•序言》中對詩歌語言有很深入的討論,一方面反對那些令人生厭的“詩歌辭藻”poetic diction),也就是反對使用那些陳言套語,(唐朝的韓文公的《答李翊書》中談到創作古文特別提到“惟陳言之務去,戛戛乎其難哉!”)另一方面是強調人的實際使用的語言(the real language of men),讓日常語言入詩。他們摒棄了英國新古典派詩歌所強調的“藝術的語言”,尤其是這些所謂的“藝術的語言”出現在那些二三流詩人的詩歌中,事實上,只是一些陳腔濫調的重重複複罷了!(我一看到那些現代寫詩的人也鸚鵡學言地寫“春暖花開”什麼的那些濫調陳腔就頭特別疼!此外,我看到不少人談論徐志摩《再別康橋》這首詩時喜談這首詩具備所謂的“三美”–音樂美、繪畫美、建築美,這顯然是不懂英國民謠體是怎樣的一種詩體而有的濫調陳腔!)是不是正因為活生生純粹的語言的注入,才使詩歌表達出的感情更親切、更真摯動人?此外,詩人豐富的想像力在詩歌的創作中是最重要的,它是點化日常生活與自然景致的神奇力量,日常語言應用到詩歌裏,本來很容易流於庸俗,但是,英國浪漫派卻沒有讓他們的詩歌走向寫實主義,靠的就是詩人瑰麗馳騁的雄奇想像力!(注七)徐志摩的《再別康橋》可說把詩人的想像力發揮到了極致!在本文的第二節中我已對這首名詩做出了長長的分疏,但是,我想在下面更進一步深入去探討這首詩中更深微之處,看看詩人徐志摩那瑰麗馳騁的雄奇想像力!

一首好詩,往往是多層次的。《再別康橋》亦然。

首先,《再別康橋》是一首描寫劍橋自然風光的抒情詩,而主題則是離別與離別的感傷。

進一步,隱藏在《再別康橋》一詩背後的深層結構裏,是盟誓被背棄後的原先的美夢之破碎,與深入地寫尋夢之不可能性。這個意旨,由詩中的“雲彩”“金柳”“”“彩虹似的夢”“尋夢”等意象組成。最為關鍵之處,是對夕陽中的新娘的“金柳”之文學隱喻的理解。假如在這裏把“金柳”瞭解為“欺騙”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