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本刊榮譽推出瑞典華裔學者廖鍾慶先生兩篇新詩賞析評鑒佳作。廖先生原籍廣東,畢業臺灣師範大學中文系及香港新亞研究所;曾受教於唐君毅、牟宗三、方東美等多位前輩思想大師,學風圓融博大,不宗一偏;出國前曾執教淡江大學,講授中國哲學史。先生除中國文哲造詣高深外,更是一位極富創作才能的新詩人﹕作品珣燦高華,熱情奔放,氣勢豪宕如天風。但寫起詩評來,用心卻又多麼細致、體貼入微!雖翻案文章,而推證謹嚴,層層入勝,獨見驚俗。集學者、教授、作家、詩人與編輯眾長於一身,「君子不器」,的確是位學界罕見的良師良導;現兼任北大《中文論壇》「古典文學版」主編。熱誠歡迎作者不吝惠稿,詩文不拘,與本刊讀友共賞。以文會友,志通天下。】

 

 

玉簫聲斷人何處 ?

-- 談林徽因的《藤花前》與徐志摩的《偶然》二詩

 

廖鍾慶

 

一、

 

我對詩人林徽因的詩歌產生興趣起始於2000年年末。當時電視廣播劇《人間四月天 - 徐志摩的愛情故事》播出,裏面引入了她的幾首好詩。林徽因會成為一位詩人,劇中有詳細的描述,那是1930年底徐志摩從酷寒的東北把患了肺結核病的林徽因接回北平醫治和療養(據我的瞭解應該是1930年秋季),由於徐志摩的積極遊說,林徽因才開始由她的建築專業跨向文學創作的領域。當然,演員周迅用她那甜美的嗓音朗誦那幾首詩(可能是配音!),無疑地平添了幾許浪漫的情懷,這可能也是讓我特別注意到她的詩作的一個重要的原因。那幾首詩都是她在1930年年底到1931年間初試啼聲的早期作品,帶點文人雅士淡淡的輕愁,但作品的寫作技巧卻異常成熟,根本讓人看不出是一位初出道的詩人所寫的,而字裏行間總散發出詩人的慧質蘭心與不沾凡塵的飄逸靈氣,這是我對她的詩作的初步印象。

 

當時我手頭上並沒有她的《詩文集》,只能從網路上下載她的詩並列印出來閱讀。帶著一些好奇和對劇情的真實性有一些疑惑,我也從網路上翻查林徽因以及徐志摩的資料,意外地讀到林徽因與梁思成的兒子歷史學教授梁從誡先生本人談論到他母親的詩作,他特別說到林徽因的《你是人間的四月天 - 一句愛的讚頌》這首詩,同時他也對林徽因和徐志摩的關係作出了評論,言辭中似乎欠缺了一些對長輩徐先生應有的尊重。當然,人們頗能體諒他這些扭曲,但是,令我訝異的是他把他母親的《你是人間的四月天》一詩誤以為是寫給他的,梁先生如此說:父親曾告訴我,《你是人間的四月天》這首詩是母親在我出生後的喜悅中為我而作的,但母親自己從未對我說起過這件事。這個說法,和我讀這首詩的初步印象不符,於是便促成了我把徐林所有詩作重新對讀的決心,並且把當時他們那一個圈子裏的朋友的文章、評論、書信等都找來讀,這樣便寫成了《誰是人間四月天 - 與梁從誡先生商榷兼論徐志摩與林徽因的關係》》一長文。文章寫出後,我對徐林詩作已建立起一定的認知,後來更進一步寫出我認為是林詩中最好的一首詩《無題》(十四行詩)的疏釋一文。(該文是《念武陵人遠-談林徽因的〈無題〉詩》)事實上,她的詩真不容易懂,因為她常常故意把主題寫得異常隱晦,但她就是擁有那種作詩的神奇本領,能讓你直接感受到她的詩作之美妙和感傷,即使你不一定清楚地洞悉她究竟要表達的主題和寄意是什麼也無關重要,這和唐代的李商隱的詩歌真有異曲同工之妙!在詮釋這兩首詩之前,最好的辦法就是讓詩歌本身先說話,首先,讓我們來欣賞這兩首好詩:

 

《藤花前 獨過靜心齋》

 

林徽因

 

紫藤花開了

輕輕的放著香,

沒有人知道......

 

紫藤花開了

輕輕的放著香,

沒有人知道。

樓不管,曲廊不做聲,

藍天裏白雲行去,

池子一脈靜;

水面散著浮萍,

水底下掛著倒影。

 

紫藤花開了

沒有人知道!

藍天裏白雲行去,

小院,

無意中我走到花前。

輕香,風吹過

花心,

風吹過我,

望著無語,紫色點。

 

 

《偶然》

 

徐志摩

 

我是天空裏的一片雲,

偶爾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訝異,

 更無須歡喜

在轉瞬間消滅了蹤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記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這交會時互放的光亮!

 

 

 

二、

 

《藤花前》是林徽因中期的詩作,發表於193612月。詩中最主要的意象在詩的第二節的藍天裏白雲行去投射在一脈靜的池子裏而形成倒影。全詩抒發了詩人自己在沒有人知道的寂寞孤獨境況下而展現出的感傷情懷。這種感傷的情懷透過現在與過去之時間交織,分成三小節去推演。第一節紫藤花開了,輕輕的放著香,沒有人知道......,說的是現在的情景,這當然是一種無可奈何的哀傷。第二節一開始便重複了第一節的詩句,使這種無可奈何的哀傷加劇與深化以形成一種特殊的張力,並且藉著這種特殊的張力由現在的無可奈何的哀傷情懷推進一步引出樓不管,曲廊不作聲。樓與曲廊是建築物,照我的理解是有特別所指,但不需要解讀出來,只要知道它們對紫藤花的開放以及紫藤花散發出的輕香是漠不關心的;也可以說,似乎彼此之間是互不存在的,這就已經足夠!當然,詩人似乎有所控訴,並以這個紫藤花 樓、曲廊的彼此之間的互不存在去與記憶中的過去的一幅永恆的圖畫形成一個強烈的對比。藍天裏白雲行去,池子一脈靜;水面散著浮萍,水底下掛著倒影。- 這就是那幅永恆的圖畫。白雲是林徽因,池子是徐志摩,在一脈靜中,便偶然地交會而散發出了生命的姿彩與愛情的光輝,雲投影在池子裏,在池子的水底裏形成了一個倒影。這個偶然的交會所形成的倒影,我稱之為永恆的圖畫是因為它從1921年起便一直支配著兩顆悲傷的詩魂,同時也是讓現代詩歌把完全詩意的信仰(completely poetic faith, poetic faith可參考Samuel. T. ColeridgeBiographia Literaria Chapter XIV)之真實的具體化成為可能的一個堅實的基礎。(注二)

 

人生也許就是這般地讓人覺得無奈吧!莊子說:知其莫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假如你不甘心、不願意安之若命,最好的方式也許是寫詩,作曲與畫畫也會是不錯的選擇。詩人林徽因在她的這首詩的第三節裏便繼續訴說她的感歎與無奈。紫藤花開了,但沒有人知道卻依然;藍天裏白雲行去仍持續著,但池子卻消失無蹤!於是,即使是偶然的交會而有的倒影便完全失去它的真實可能性,這便是人生的無奈與悲哀!

 

生命的本質真的就是如此絕對的孤獨的嗎?冀望別人知道你、真正瞭解你、甚至能跟你達到一種靈質的無間的契合,是不是真的這麼的困難?是不是這竟成了生命中的一種奢望?假如你遇到了卻又莫名其妙地輕輕地錯過了,那在往後的歲月裏又將會有多少的後悔與悲傷?在林徽因的這首詩的第三節裏她把自己安排在一種不知道在那一個方向吹來的怪異的風下(注三)- 風吹過花心,風吹過我- 於是她便在小院裏無意中靠近了紫藤花,獨自默默地凝視著它,最後是她與紫藤花在一種默然無語的境況下渾化在點點的紫色中而冥合為一,她就是紫藤花,紫藤花就是她。

 

三、

 

《偶然》也許是現代中國詩歌裏最好的一首小詩。它沿用了英詩Limerick體(注四),而Limerick體則是五行節詩(Cinquain),押韻方式是aabba,徐志摩把它重複,即在一首詩裏重疊Limerick體。這一首詩發表於1926527日,根據梁從誡先生在《悠忽人間四月天 回憶我的母親林徽因》一文中說:母親告訴過我們,徐志摩那首著名的小詩《偶然》是寫給她的。這個說法是正確的。因為雲指的就是林徽因,而溪澗、泉、池是徐志摩。徐志摩在散文《自剖》裏說的非常清楚,他說:原先我在人前自覺竟是一注流泉,在在有飛沫,在在有閃光。天空裏的雲與地面上的水的交會就會產生倒影,我們在徐林兩人的詩歌、散文裏很容易找出這層關係。由於雲是林徽因,所以徐志摩這首《偶然》裏一開始使用的主述人我並不是徐志摩本人,而是林徽因,不明白這一層關係,很肯定地說是無法正確解讀這一首詩的。

 

雲,自在輕盈地在空際漂浮漫遊,不經意地路過大地,她的明豔,點染了卑微的地面上一流澗水的空靈,讓他驚醒。那個交會時的瞬間,是一種觸電的感覺,會讓整個人變得呆滯,木木然的,久久不能自我做主,那當然是一種一見鍾情,假如使用更恰當的句子來形容那一瞬間的真實的感覺,大概用朝聞道,夕死可矣和眾裏尋它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正在燈火闌珊處庶幾近之。

 

天上的雲投射到地上的水而有的交會,這當然只是一個偶然,所以你不能追問為什麼是這一片雲而不是那一片,你也同樣不能追問為什麼偏偏是這一池子的水而不是其他,因為這只是偶然!雲對地面上的水說:你不必訝異,更無須歡喜,因為生命不可能永遠停駐在那短暫的瞬間,最後勢將難逃一切心靈與物質的現象之共同的鐵律 成、住、異、空,也就是說,從存在走向不存在,一彈指頃便消滅得無影無蹤!然而我們要問,假如生命真的是如斯的如幻如化、如斯的無常,那麼,所謂刻骨銘心的相愛難道只是一種不可解的執著?進一步,我們要問,究竟什麼才可稱得上是真實的、永恆的?假如連真摯純潔的愛情也不算的話,那還有些什麼?

 

詩意還沒有完全完整起來,詩人徐志摩繼續在他《偶然》這一首詩中把人與人之間的相遇、相識進一步安排在茫茫人海上來解說。徐志摩把他們的相遇、相識放在一個黑夜的大海上,而他們就像兩艘各自奔赴自己路程的小船,由於是黑夜,由於是茫茫的海上,兩艘船居然有所交會、居然能相遇,互放的光亮便照耀著對方,然而卻是那麼的短暫,甚至竟是擦身而過,然後便匆匆地奔赴著各自的途程。短暫而光耀奪目的光亮,這交會不就是一個偶然嗎?是不是正因為這只不過就是一個偶然,所以才會說出你記得也好,最好你忘掉?難道在這交會時互放的光亮竟變得如斯地可有可無而對生命的本質言竟顯得這麼的不相干?

 

四、

 

人在這個宇宙裏,在這飄忽的途程中,也許真只是一個匆匆的過客而已,相遇、相識儘管只是一個偶然,但是,假如生命的姿彩、愛情的火花就在這個偶爾的機緣中迸發的話,那麼,它是否就隱含著一種不可解的命運?是不是徐志摩要在這首詩裏真正要表達的並不是偶然,而是一種不可解的、宿命的必然?你記得也好,最好你忘掉,這似乎是一種灑脫,但是,人與人的相遇、相識、並且發展到刻骨銘心的相愛,然而卻最終走向分手一途,假如這是一種不可解的宿命的話,那麼,這一段具體而真實的浪漫初戀故事,誰又能真正忘得掉?是否這兩句表面上看起來很灑脫的詩句背後就隱藏著人世間無盡的無奈與悲哀?

 

也許我們可以這樣想,是不是你我的相遇與相識的時間不對,所以才會導致這絕望的結論(見林徽因詩《展緩》)?林徽因在她的詩裏常有這樣的感歎,你和我,我永從你中間經過(見《人生》),長條旅程,永在中途(見《死是安慰》)。假如是時間不對的話,人對了也一樣無用,是這樣嗎?但是,這個說法無法讓我信服,因為只要是對的人,你認定他了,剩下來就是戮力以赴罷了,不是嗎?最讓人驚憟的恐怕是你遠離了生命的本質,避開了主流,而瞻前顧後,用抽象的理智去作判斷,完全漠視了純情感的具體呼喚,那麼,絕望的結論豈不是無可避免?每一次我閱讀詩人林徽因在1947年寫的《展緩》這一首詩時,我的內心竟每一次都無法不被她那深深的哀傷所盤踞!每一次我總會有同樣的問題一直重複地盤旋在我的腦際間而困惑著我:她為什麼避開了主流而不溯會流水?為什麼她竟完全聽不到純情感的真切呼喚?稍稍遲緩,拖延時間,這是她的話。但是,時間能停頓嗎?

 

有人說,人世間所有的人事物都在時間中轉變,但是,時間的本身卻不變。然而我卻認為,在不變的時間中,人事物的轉變也僅僅是人事物的表象罷了!他們是真實的人,於是他們便創造了真實的故事。真實的故事的背後,存在著真實的感情,不管這段真實感情的悲與喜,他們都把它真實地記錄下來,表而為現代詩歌中的極品。現代人的詩歌能打動人的極少,但是,他們卻能!我常想,假如一切的過程都最終將融入究極的真實的話,那麼,從這個意義來說,是不是真實就是永恆與不變的另外的一種說法?假如是這樣,那麼,《藤花前》與《偶然》這兩首詩應該也將會是歷久常新的。

 

最後我願意引用徐志摩的《雲遊》與林徽因的《死是安慰》結束本文。《雲遊》寫作於19317月,在他死之前一個多月的105日發表在《詩刊》第三期(徐志摩逝世於19311119日),是一首十四行詩。《死是安慰》是林徽因晚期的詩,發表於194714日。雲或是雲彩是林徽因,溪澗是徐志摩。在《死是安慰》一詩裏,雲彩在詩的開頭處,而溪澗卻在詩的結尾處,這意味著什麼?是不是她要向我們訴說這正是交會的不可能性?假如是這樣的話,那麼,徐詩《雲遊》還處在一個讓人盼望的境況下,而林詩《死是安慰》豈不是長陷於徹底的絕望中?確然無疑地,雲投影在溪澗而有的偶然的交會,在林徽因的生命中早已轉變成了一個永恆的圖畫,假如這個永恆的圖畫對她來說竟是終極的話,那麼,她對終極的迷戀是不是就是生命中永不可解的連環?也許我們就是這樣永遠處於人生的迷霧中,一如一個早早就被寫好了的程式而命定地去接受它一樣,真正能改變的並不多。We are programmed to receive. Hotel California By The Eagles。樞始得其環中,這是莊子的話。但是,我們要問,現實世界裏,是不是真正存在著一個能衝破生與死、你與我的對偶性的人?那又是誰?

 

《雲遊》

 

徐志摩

 

那天你翩翩的在空際雲遊,

自在,輕盈,你本不想停留

在天的那方或地的那角,

你的愉快是無攔阻的逍遙。

 

你更不經意在卑微的地面

有一流澗水,雖則你的明豔

在過路時點染了他的空靈,

使他驚醒,將你的倩影抱緊。

 

他抱緊的只是綿密的憂愁,

因為美不能在風光中靜止;

他要,你已飛渡萬重的山頭,

去更闊大的湖海投射影子!

 

他在為你消瘦,那一流澗水

在無能的盼望,盼望你飛回!

 

《死是安慰》

 

林徽因

 

個個連環,永不打開,

生是個結,又是個結!

死的實在,一朵雲彩。

一根繩索,永遠牽住,

生是張風箏,難得飄遠,

死是江霧,迷茫飛去?

長條旅程,永在中途,

生是串腳步,泥般沉重,

死是盡處,不再辛苦。

一曲溪澗,日夜流水,

生是種奔逝,永在離別!

死只一回,它是安慰。

 

廖鍾慶寫於2006830

 

 

注釋:

 

(注一):見梁從誡先生《悠忽人間四月天 回憶我的母親林徽因》一文文末(19854月北京一稿,19864月北京二稿,19914月北京再改)。該文說林徽因與徐志摩於1929年在北平重新相聚,是一個明顯的錯誤,那應該是192812月,因為徐志摩在該年1213日曾有一信與陸小曼談到此次重逢。

 

(注二):完全詩意的信仰,參林徽因《悼志摩》,該文刊於1931127日《北平晨報哀悼徐志摩專刊號》。

 

(注三):參徐志摩詩《我不知道風在那一個方向吹》與徐志摩《猛虎集序》。

 

(注四):Limerick體是大約十九世紀中葉前後在愛爾蘭風行一時的俗謠。本來是酒宴時客人各自做這種歌謠來助興的,最後大家就齊聲唱:Wont you come up to Limerick ?基本上是一種打油詩。後來是英國畫家兼詩人Edward Lear1846年出版了他的詩集The Book of Nonsense之後,這種詩體才在英美的文壇流行起來。LearLimerick體打油詩都以There was來開頭,第三、四行(押b韻)是轉句,通常用But開始。徐志摩這首《偶然》頗能得到Limerick體的神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