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學與教育

韓路易主講

孫格拉底譯

 【編按:】韓路易博士為美國脈絡主義美學當代祭酒,裴伯嫡傳,踵事增華,發揚光大。本文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十日宣講於香港中文大學教育研討會;發表於《香港中文大學﹕教育學報》,卷十二,第二期,一九八四年十二月,頁七一一七六;並收入其最近新著《增進東西文化交融》。

 今天有此機緣,和大家一道來談「美學與教育」,兄弟深感榮幸,有理由數端﹕第一、能到一座其中有不少往日弟子執教的大學來講學,是特別愉快的。第二、藉此機緣參與貴校的研討會,給兄弟帶來許多當年在聖路易華盛頓大學服務時的美好回憶,兄弟擔任該校文理研究院院長,經常得與通才教育研究所的教授同仁定期會談。第三、兄弟深信哲學與教育是密切交關的,他山攻錯,雙方都大有可以相互學習之處。每一位專業教師,或隱或顯地,都有一種哲學﹔對哲學家而言,自覺其看法的教育意涵對了解其哲學是根本重要的。無論如何,兄弟贊同杜威的看法,使哲學清晰化最好的方法之一,就是考察一下它的教育意涵。對任何一套哲學透視、觀點,只要我們一旦明白了它在教育實施上會造成何等差別影響,則其優劣立顯。最後第四、今天這個題目是杜祖貽博士特定的,給大家提供了一次機緣,使我們注意到教育與哲學之間的一個重要的層面,而往往又是常人所忽略的。

言歸正傳。至少對何謂美學與教育初步勾勒一下,可以幫助我們進入今天的本題。美學所研究的對象是美感界域,在某種情境之下何謂中節適度﹖何者本身值得體驗﹖何者丰富而增進生命的性質等﹖對脈絡主義者而言兄弟寧願這樣稱呼我輩中人,支持敝派的實踐 主義者,美感領域之界定悉依體驗之生動化,強烈化,清晰化,與整合統一化。

思考教育有種種不同的方式,但是也許簡述教育為場或歷程,就能幫助澄清了解區區破題、入題的關鍵所在了。據兄弟看來,最好別把教育的事業當作一門專修,而與哲學、心理學、史學、動物學、或文學等等量齊觀﹔最好把它視為一樁以諸科為憑藉的志業。對教育採取歷程觀,則我們所從事者,就是以人類生長為目的。若問在教育某人之際我們所為何事﹖答﹕在幫助其人生長。

若再問生長的特徵是什麼﹖據喬治‧艾克斯特博士說,那就是「靈活不滯,展向新見、新機,迎向新穎、幻想與創造。」為了生長,我們也需要「正直、勻稱、適度、動而中節、人格一貫而完整。它蘊涵了自我真己的一切秉賦、智能才性之整體發揮。」(註一)

假若此種杜威式的教育即生長說,一旦為人接受的話,馬上就會對教育產生重大效果影響。教育之價值不僅在於【為生活】預備,而更在於為其自身。社會制度的測試就在於其是否邁向持續教育與生長。教育並非專為青年和未成年的眷屬,也是為了我們大家。它必須是樁持續不斷的事業【生生不息】。活到老,學到老。經由教育,我們從某人的現況開始,以該個人當前所有的興趣與知識為憑藉,全力以赴,將兩者擴充發揮而深化之。而且教育主要地不是一樁旁觀者的活動,而是一樁參與性的活動。我們從作中學。而且在這種意義下的教育,如杜威所}牲謇怴A對民主便有其關鍵要性﹔民主既是一種政府體制,也是一種生活方式。正如在其八十壽誕慶祝論文所言,「民主就是信賴人類體驗有充分能力﹐足以產生目的與方法,藉使更進一步的體驗得以持續生長,饒益丰富,絜然有序。」(註二)

假若我們接受這種人類生長說的教育觀,則有兩條通往教育的康莊要道﹕第一條以解決問題為主﹔第二條則以體現性質為主。兩者都根本重要。缺一不可。但過去很多的哲學家與教育理論家都過分注重前者,而將後者漫加忽視了。因此,兄弟今天要對前者特別強調﹔也許對兩者都進而簡評一下,有助澄清兄弟的重點。

第一條途徑,在方法上與成果上,都倚重科學甚深。為了解決問題,我們運用批判的探索法,該法用於自然科學尤其成功,正如杜威素提倡者,這套方法始於問題疑難﹔以觀察分析確定之,得其癥結﹔尋求假設,以為問題解決之道﹔推出各種解決之效果蘊涵﹔以觀察試驗証明之。根據此法,認識與解決問題能力之增進即是生長之權衡。

我們生活中的世界是一變動不居,若危若穩的世界﹔我們若想對其中諸有利的特性予以穩定化,或產生若干所欲的改變化,則非學習發展方法工具,促使目標實現,不為功,若不此之圖,則未來後果,驚怖駭異,不堪設想。

職是,我們的教育計劃必須計及變動世界,因為變易涉及了該計劃的每一方面或環節例如何如、何物、何處、何時、何為等。而且對這些問題,根本沒有總括性的答案可尋,但試驗與探索可以幫助我們找到可能的答案。可以想見地,假使我們生活在一個靜態宇宙,採取一套固步自封、堅拒改革的教育計劃──一套沿習傳統的方式、墨守陳規,開列一些共同認可的科目、大致多少有別於其它學習領域者──也許還能自圓其說。但就我們的世界中變易流行相當明顯的情形看來,我們必須未雨綢繆,有備以應變,革故而試新。倘若發現什麼東西固定不動,一成不變,那可就意味並非完善美滿,而是出了故障──唱片上的唱針定住一槽【境】﹔表示一切要改弦更張﹐才能使我們擺脫窠臼,破陳出新。

前當變化的速度神奇驚人,嘆為觀止,而今天的教育必然要為應變而設。預言公元二千年時我們的文明的情形怎樣是件極危險的事;但若教育只是為了某組特定的情況而預作準備,可擔保的是,某君所學到的知識在他還沒來得及有機會使用之前,就早已過時落伍了。正如那位變易使徒約翰杜威所見,對任何人預先培養,以應變動世界之需,就「意謂賦予他自我統御指揮的全權,意謂他訓練有素,可充份而敏捷地運用其全部的知能才性,其眼耳手等都是隨時待命的工具,其判斷力足以掌握當下工作的全盤情況,其執行力也訓練有素,可行動經濟而高效。」(註三)

我們通往「教育即人類生長」的那第二條康莊大道,強調體現性質的那條,卻以文學、藝術、相當廣義的人文學科為憑藉,其關注者不是解決問題的工具和方法,而是性質的感受與欣賞。

為使這條途徑更為清楚,我們不妨先區分一下兩種感受,一種是關注於實用認知,另一種則是關注於領略所體驗者的性質,缺少了前者,則使們能夠生活並使我們的實用活動有效率的許多習慣無從運作;缺少了後者,則生活與有效地執行實用的欲望衝動,一切又所為何來呢?

我們對同樣是炎夏天空的雲,不妨對照一下兩種感受。對一位在天下雨之前忙把草秣拖回家來的農夫而言,雲多少表示天就要下雨,趕快!但是對一位躺在樹蔭下乘涼、優哉游哉、毫無急事待理的人而言,雲本身就是蠻有趣的!──看那雲姿流動,千態萬狀,忽像天上的巨臉,忽像崇山峻嶺,忽像隆起的雪堆、或麵粉堆。雲的變化形狀,新刈草秣的香味,新鮮的菜疏,溫暖的大地,鳥鳴蟬唱,樹葉的沙沙聲,在在都可以吸引我們注意,久暫不定,當下感受,儘管領咯就是。

或再舉個例子,諸位今天到這座講演廳之前,一路行來,未知對周圍的性質領略多少?我想諸位大多數關注的,主要不在領略性質,而在有效地作件事──要達到此地,愈省時省事愈好。若是駕車來,想必諸位得留心交通,注意可能的障礙,也許還得和車裏的別人談話。若是騎車或步行,引導諸位到這兒來的感覺認識活動,主要地仍是實用性的認知,盯緊若干適當的對象不放。請把這件事和某少年的經驗對照一下:你差他到附近一兩條街左右的小店、某家辦件什麼小事,嚄!你瞧他去了個老半天才回來,所報告的淨是一路上所見的妙聞趣事一籮筐,什麼一座蟻丘,一朵新花開放,幾隻蜜蜂,一個鳥巢四只蛋,一塘泥潭,一只玩具,一隻狗汪汪吠人,如此這般一大串,老天,差使總算辦成了﹗

或再多舉一例。據說一幅畫掛在牆上某處兩週以上,再注意到它時,只是為了清清灰塵,或挪動下位置,看看是否不平衡,或有些傾斜﹔但我們所認識者,只是一幅畫,卻看不出其新鮮生動之處了。假使大家都回憶一下童年往事,相必對華滋華斯詩中所寫的體驗,都會有所同感罷﹕

憶昔當年事,件件尋常景:

溪流貫大地,牧野綴叢林。

宛如著天光,葳葳氣象新。

嗟嗟嘆觀止,只合夢中尋。

今昔大不同,百轉更千迴。

尋尋覓日夜,往者難跡追。

彩虹來復去,薔薇嬌而美。

明月顧且樂,蒼穹曠恢恢。

觀瀾在星夜,懿生屬曜暉。

惺惺我自明,真榮辭地歸。

──「童心體常待追憶」

為了發展有效習慣的模式,我們付出的代價就是對周圍的許多景觀之美睜眼不見,這也正是詩人和藝術家所能大助我們一臂之處。凡事多少都有一些趣味或價值,但是我們對之卻往往一貫地視而無睹,或對事素的性質漫然忽略,正如一位詩人所說,我們權衡世界是太漫不經心,太隨便了。一味發展效能處事方面、種種順利的慣性運作,有時,卻造成我們的功能失明、失聰,或使我們對生活世界中的萬般性質造成感覺失靈【麻木不仁】。

兄弟為了舉例說明,而以談詩為主,但關於詩人所談,也同樣適用於其他的藝術家。他們的共同志業就是體現或領略萬般事素的性質;他們能夠有系統地與我們分享其性質體現,即藝術術品,而產生生動、明晰、強烈而統一的體驗。為了欣賞性質,如進天國,我們非得返老還童一番、全心投入事素的性質不可。然而詩人卻對色、聲、情等界培養敏感妙悟。男女詩人發展種種技法,以打破我們的習慣,或將其置於某種脈絡之下,俾推陳出新【化腐為神】──例如艾德曼‧馬坎所形容的踏舊的石階,路旁的野花等。

習慣使我們一味拘泥陳窠舊路老套,往來其中,久而久之,自己也搞不清楚,何以是此非彼,或何去何從?詩人打開了我們的世界,拓展了我們的天地,賦予我們一種浩然偉大感,一種生氣蓬勃感,只要一個魯克瑞修斯,一個但丁,一個哥德,就可以給我們某種眼光,藉以洞觀世界萬相,及其所以然。

我們以文字表現情感與意境,往往辭不達意,或有欠融貫,詩人卻正好幫助我們克服之。凡是我們所依稀感到、然卻拙於明言者,詩人憑藉其善擇意象,工於遣辭鍊字,就能予以妥當表現。

詩人也遂行了另外一項重要的功能,即幫助我們從寂寞孤獨中解脫出來,並為契會一如、同仁一體提供一大基礎。藉詩人之助發{}非只有我們自己才感想如是﹐他人亦欣賞一同。在表現我們的感受時,詩人或藝術家把它們大我化、群性化了,使我們對人對己都同情了解。如是,則詩人所賦予我們者是既抒情、主觀、個人、情緒,同時又是超乎個人意義、而有一般普遍性意涵的題材。

尋常一般的事物,透過詩人的作品,便趣味雋永,特有深意;當華滋華斯寫出

觀虹麗中天,

我心躍躍然。

我們的心不也跟著他一同躍出來了嗎﹖平凡無奇的水仙花,由華氏詠來,何等生動、新鮮!

逍遙神遊雲一梭,

獨步太虛過丘壑。

霎時瞥見錦簇海,

驀地驚艷水仙國﹕

綠蔭下,

湖水邊,

起舞怡清和!

亹亹悠悠知何似?

耿耿繁星燦銀河;

沿汀散入茫無際,

眼底萼頭億萬顆﹕

顛潑潑,

婀娜娜,

大千舞婆娑!

──「水仙詠」

而且吉拉‧曼雷‧霍普金斯竟讚美斑牛他叫棕牛和斑點魚﹕

榮耀屬上天﹐

彩筆悉點染﹕

皴寫長空如斑牛﹐

玫瓣點點斑魚游──

棗栗駒,生煤炭﹐

斑魚把翅展。

華勒斯‧司蒂芬打破了我們對鳥兒們的習盼﹐寫道﹕

鳥群來時濁浪涌﹐

流過磐岩漫長空﹐

長河滾滾載之游。

散之如波浪,席捲到岸頭。

波波遞相續﹐浪淘盡、

千山萬嶺雄峰透。

【古希臘著名女詩人】莎佛談到愛情與蘋果的孤芳﹕

愛如排山颶風

擊橡樹﹐

直撲向我沖﹐

枝葉根根數﹐

齊撼動。

一只蘋果紅又甜﹐

占盡風光一枝先。

摘者竟然忘卻了。

否﹗否﹗

不是忘﹐而是怕,

怕碩穫他們夠不到!

──據李敖拿英譯

從車廂看地鐵站上一張張的臉,天下還有比它更單調的嗎﹖但當艾查拉‧龐德形容道﹕「這些出現在群眾裡的面龐,好似花瓣片片長在濕濡濡﹐黑黝黝的樹枝上」,馬上就給它們別開生面﹗有誰會把詩歌擬想成赤裸裸、一絲不掛﹖或又把它想成穿戴整齊,起舞婆娑?龐德真異想天開,請觀賞他的「致詩歌」﹕

去罷,你這赤裸裸、不害臊的小調!

去罷,用你那隻輕足,快跑!

(高興的話﹐用兩隻也好。)

去罷。去舞個不羞﹗

我們大家或早或晚都試過如何描寫心之最愛那種無可比擬的、特有的氣質風韻。但那可要有華氏之才方能寫出心上人﹕

美如星,

獨一顆,

亮麗在天。

但一談到乾杯,哪有勝過班姜生「致西麗雅」的?

來,請只用您的那雙眼睛

和我乾杯!

我也用我的,向您回敬。

或﹕請在杯中留下一吻,

從今後、我就的酒不拈尋。

渴望來自靈性,

它多想來杯仙醴﹗

但我縱能

啜品主神的瓊漿玉液,

又怎肯

與您的相易?

詩人也參透生滅變化﹐如雪萊悟道﹕

我們都像

浮雲掩月在中霄﹐

不停地流動、閃爍、

顫搖。

燦然破暗,豁朗線幾條。──

霎時間,夜盡了;

雲何在?蹤跡邈!

人生滄桑耳!

明朝昨日不相同;

何物能久唯變動﹗

華勒斯‧司蒂芬也發現變動不居的世界是唯一的世界,中唯一的皇帝就是冰淇淋皇帝﹔衛儂叮嚀我們,要以去年的雪來比擬今世的一切美好。【「今世美一切,休忘前歲雪。」】隆莎特談起時間的流逝,卻道「非時逝,乃人逝」﹕

時間流逝﹖誰說的﹐

夫人,您﹖──大錯﹗

流逝的

是你和我。

馬修‧安諾德的「天問﹕做個凡人又何妨﹖」

夫豈渺小哉!──這一切﹖

享受過太陽﹐

生活過春季,

臂助過真友,

擊敗過頑敵;

說什麼幸福在來茲?

天曉得驢年馬月﹗

最後﹐艾利諾爾‧威利要我們專注人間﹐而諄諄告誡﹕

現在

別再讓什麼慈善愿望,

用老鷹,用羚羊的形象,

來攪亂我的心窩,

我和他們本非一夥﹗

過去,我生而為人,

介立亭亭;

而今,我生為女人,

艱困重重。

罩個面具、狠而冷﹕

歲歲年年單行過,

哪年值得我的憂懼?

哪年逃過我的笑聲?

這第二條通往「教育即人類生長」之道,細說起來,固還大有可談,也許前面已經講得夠清楚了。兄弟何以認為在教育理論與實踐上,解決問題和體現性質同其重要?假使詩人與藝術家都能幫助治愈我們在感覺與精神上的失明症,都能幫助我們觀賞領略周圍的景觀之美,都能幫助我們克服以文字表達個人感受與意境方面的辭不達意、或有欠融貫,都能幫助我們邁向契會一如、同仁一體之境,則我們這些教育工作者之既需要詩歌藝術又需要科學,豈不是明白無疑嗎?

假使大家的答案都是肯定的,兄弟想必會的,則更需要多多努力,確使我們師生大家在性質之領略與體{略W,在問題之{酵捋P解決上,能力都與日俱增,持續生長。

總結起來,兄弟在這次簡報中強調美學對教育即人類生長的重要性。其主旨是﹕人類生長之測準即是持續增進解決問題的能力,不斷增進對大千世萬般性質的敏銳的領略力與欣賞力。若此旨言之成理,足資採信,則教育理論與實施必須左右開弓、積極地善用兩者﹕一方面是驗諸科學的問題解決法;另一方面是啟諸文學藝術、對性質的審美體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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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釋

(註一)喬治‧艾克斯特,「杜威的宗教性觀」,刊於「宗教人文主義」卷一,(一九六六六七) ,頁六六六七。

(註二)約翰‧杜威,「創造的民主﹕我們當前的任務」,收入席得尼‧拉特拿編,「普通人的哲學﹕杜威八十壽誕慶祝論文集」(紐約﹕普蘭姆出版公司,一九四○),頁二二七。

(註三)杜威,「我的教學信念」,收入卓‧安‧博愛斯敦編「杜威的早期著作,一八八二─一八九八」﹐共五卷,平裝本(嘉朋谿與艾德華鎮南伊利諾大學出版,一九七五﹐一九七二,初版),卷五﹐頁八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