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教育‧與領導藝術*

韓路易主講

孫格拉底譯

 

*[編按﹕一九八七年八月十八日講於臺北「國際首屆方東美哲學研討會」,特增「哲學.教育.與領導藝術」專題座談會,譯者任主席,介紹主講人為學術領導之典範,享譽逾半世紀之久;閉幕典禮上歷史家黎東方教授稱贊韓氏為「美國哲學界祭酒」,洵當之無愧。]

 

主席先生:

謝謝過獎。對哲學系的創辦與發展,您所引起的高標期待恐怕無人能及,絕非區區。個人但望能對米蘇里大學(哥倫比亞市)、華盛頓大(聖路易市)、與南伊利諾大學(嘉朋谿市)的哲學計劃曾經略盡棉薄,例如上次訪問華大,發現他們把兄弟作為前系主任的照片與阿瑟‧拉夫卓艾教授的並列他早我四十八年進系。該系的博士班計劃倒是在兄弟 領導之下完成的。今天研討會的論題是到後(下飛機)不久才獲悉的。幸好對這次集會卻是個絕佳的論題,環顧四座,不少在哲學、教育行政領導方面閱歷豐富之士。兄弟甚願借重他們的智慧,以利討論。希望在簡短的開場白之後,討論部分請多由大家來共同進行。

這次討論的主題「哲學‧教育‧與領導藝術」是非常重要的,西方自柏拉圖以來,東方自孔子以來,古今許多哲人都對它提供過寶貴的貢獻。兄弟在拙文「方東美先生與中國哲學精神」之中論及儒、道、釋三家在道德、懿美、與宗教方面的教育(理想)。在西方,我們都熟悉柏拉圖在「理想國」中為培養哲學家成為社會領袖與哲王、或政府國君、所打好的有名的教育計劃藍圖。他主張,衛國之士(文武公職)、或一國之君、都應當受到良好的教育,才能運用專門知識,處理國是,或決定良策大計。這種主張,就成為本題眾多討論的起點。當然,我們可以從他那兒學到不少,無論我們對其立場特色、如論藝術在社會中的地位、持何保留態度。他暢談藝術縱然重要,但若一任其自由發洩,凈得結果,勢必誘人悖離其所制定的衛國高標云云。對此等高見咱們的藝術家朋友,可以理解地,準會疑慮不安吧。專就柏說此層而論,我倒認為,我們可以處理得更佳。拙見看來,我們不妨別處問津,比如杜威的學說。我贊同後者的看法:教育的根本宗旨在於幫助我們的人格生長,重點有二,一方面要求能對明智探索法有人寧謂之科學方法——施以更有效地應用;另一 方面則要求能對自然與藝術中的(美感)性質一般所謂體驗之內在價值予以更深廣的 欣賞,蓋其本身內具價值,深深值「得」。教育本身的確是內在寶貴的。生長本身就是一種體驗,內具獨特的價值。

人類生長有兩大根本的層面,關於第一層面,也許尚須略進一言,至少也可聊誌區區持論的張本。許多人把解決問題當作科學方法,例如胡適就是其中一位。他所見不差,覺得在應用智能以克服問題或疑難方面,科學的成就十分出色;然而,兄弟卻更好這個用義較廣的名詞「明智採索」,因為拙見以為,科學固然重要,知識的範圍卻廣於科學 。在這方面,使用「科學方法」一名,像德語那樣,很可能暗示一種更狹義的知識或探索,雅非我們所願。當然,在德語中「科學」一名,用作廣義,實際上包括一切系統知識。在這種意味下,比起我們那種較狹義的科學觀,他們固佔有若干優勢,但對我們大家而言,用「明智採索」一詞,混淆較少。

無論如何,研討會的籌備諸公為本會命題之際,恐是早已成竹在胸,別有一套更為明確的說法,即我們這些哲學家們對教育領導能夠作何貢獻?但就柏拉圖的哲王理想而論,我們仍然知道,近代印度哲學家拉達克里舒蘭既擔任該國總統,同時多年以來也是該國的哲學大師。其他的例證,也不乏可舉。但是,即使我們的注意都主要集中於哲學家對教育領導方面的角色,又談何容易?因為領導有種種方式,而其中任何一種,都適合我們這次討論。因此,兄弟建議先從哲學系主任、學院院長、教務副校長、校長、學術機關首長、董事會成員、或教育機構外在監督團體成員談起。

這方面,在座的劉述先和孫智燊教授可能還記得我的同事威利‧摩爾教授吧。他曾經擔任過敝校校董,可惜為期甚暫。除其任期之外,敝校從未有過更佳校董。因此,才使董事會在作出重大決策方面至少可以得到一位內行董事之助,他根據其親身經驗,練達校情,我認為那是大有助益的。

當然,這方面還大有可談。拙見以為,縱有許多可憾的例外,哲學家以其訓練、背景、和氣質,在許多方面,都使他們成為最合格的教育領導人選。(兄弟對哲學家若有偏好之處,尚請史學家黎東方博士【曾於巴黎親聆柏格森講學】多多見諒、包涵。我認為教育領導由史學家來做也不錯,因為史學家與哲學家都傾向於相得益彰,而採取宏觀萬物的態度。)無論如何,哲學家的傳統訓練皆注重博大廣涵。例如科學底哲學家吧,通常都對科學有相當的基礎。而美學或藝術哲學的教師,一般都對文學、藝術有深厚的興趣與造詣,在我們哲學的領域中,教入門導論課程的師資資還須要在許多其他領域中博採眾知才行而在我們這行領域之中,沒有哪一門課會比哲學導論更難教好的。有時我們把它撥給年輕的同仁,他們給同學帶來某種朝氣活潑、師生關係密切融洽,有時是資深同仁所缺乏的。但是個人認為,我們仍有理由主張導論課程要請成熟的學者教師來教。今天在這兒把它提出來,我原先關心的是,教這門課的師資要在本科之外許多領域之中廣攝眾知,才能妥善處理,應付有關問題,諸如宇宙的性質與吾人身在其中的地位,認知法式,道德和倫理等,準此類推。 再另舉一例,基本邏輯的教師,對如何詮表命題,力求清晰、明確,如何推演其蘊涵,與如何說明常犯謬誤的種種方式等問題,變得很靈敏:而這些專長,往往使哲學家成為科際整合、通才教育委員會上一位可貴的成員。而且,更常見的是,專業哲學家除了本科之外,至少還得要再增修一門有份量的補系。時處今日,一大堆「某某底哲學」課程計劃在敝國推出,如雨後春筍,到處泛濫,無孔不入,諸如教育底哲學,法律底哲學,醫學與保健科學底哲學,以及其他等等,結果害得我們這些哲學家們,也非得要到其他別的領域去再修個甚麼學位不行,然而,這麼一來,卻拓廣了我們其餘大家的視野。

至於哲學訓練的第二項重要特色,就是注重運用明智探索法與合理技巧來解決問題。對話對哲學當然是主要核心,我也相信,縱有一切缺點,在解決歧異方面,較諸採取對抗或訴諸武力,對話仍不失為一項較好的方法。只要我們不斷地交談,我們之間的歧異總有化解之望,或縱然無法化解,也可望學習如何因應善處之,效果較佳。同時,對大學校內的通才教育問題,對話也是攸關緊要的。在這方面,召開研討會,如本會者,自有一大優點﹕即它能使我們與來自其他國家、而觀點迴異的與會同仁進入對話溝通,而碩穫丰富;容我在這兒補插一句,像這樣的研討會,相信方東美先生也會樂意參與的,因為他也相信對話的價值與我們對它的強烈需求。雖然,由於所用的語言不同,國際大會總有其溝通上的困難,兄弟卻認為,我們能夠從此類會議獲益良多。我們獲得新鮮的、殊異的透視觀點,回到國內,正可策勵我們,改從一種多少不同的高視點來從新觀照、思考我們的老問題。令人驚奇的是,有時,回到我們苦思多年、而不得其解的老問題上,我們從像本會這樣的國際會議之中哪位與會高明那兒學到某些東西,卻恰好正是我們所需要的,大可派上用場,藉以處理手上的問題,一個或多個。特別是出席國際哲學研討會,它能使我們回到國內應付己校的科際整合、通才教育問題,處理起來,準備更為充裕。

第三、哲學訓練,對每一個主要的學術領域及其貢獻、或潛或顯、都鼓勵欣賞之,因為哲學無所不需。在這方面哲學與史學之間又有一大相通,因為史學也是無所不包的。我{賑陛A從事史學與哲學之士,對領導器局之培養與領導地位之預備,理應孜孜努力,作出相當貢獻。哲學訓練也注重從脈絡經緯而通觀萬物,而非徒事絕對,泛蓋一般。把一個問題或爭議置于脈絡經緯之中,往往要走好長一段路程、方能得其解決。透過這次會議,我們不斷覺得方東美先生是多麼強調脈絡之重要性的。他還堅持,對任何問題不可籠統立論,求其一了百當,因為每個問題,結果都不止是一個問題,而是一連串問題。

然而,恐怕有人會以為我以區區之見,過分強調哲學家的訓練對教育領導能夠作何貢獻。但是據我看來,這種訓練尚有其他重大價值。此刻,我只要再舉一個實例,即它企圖憑藉某種宇宙觀、或某套方法、或某種表達方式,而可通用於各科系者,以完成廣大悉備、整體通觀。過去我總是專用宇宙觀來談的,但是近來有些哲學同仁卻試圖另以他法,完成整體通觀。例如在牛津大學吧,那兒就有人喜用種種語言表達方式來談,還主張,某些語言表達方式可用於更廣泛的基礎上。他們也關注如何獲致某些語言表達方式,藉使他們能和觀點不同的哲學家溝通。他們甚至也還承{說A形上學的語言可以用來達到某些有用的目的。在這方面,不禁要順便一提,我正為《當代大哲叢刊》主編一部艾爾爵士專卷,我{賑陞L之獲選大都分是由於《語言‧真理‧與邏輯》一書,該書詮表了一種邏輯實徵論,並宣稱形上學是統統胡扯,要我們不計一切代價犧牲,力求避免。但這是早在三○年代之見,到了五○年代牛津分析學派、含艾爾在內,卻正紛紛覺悟:原來並非一切形上學都是壞的。假若某人用牛津那套來搞形上學,當然就可接受。於是,宇宙觀也就有法子找回歸路,重上舞合,即使正當某種哲學方法或某套哲學系統企圖將它除掉之際、亦然。無論如何,傳統上哲學家一直都在強探力索有關我們的字宙、人在其中的地位,及其整體意蘊。這卻並非經常需要發展一套形上學的系統。它可以用種種不同的方式、以達成之。但我們的確力求發掘整體意蘊,此一事實就是一大理由,足以說明我們何以需要其他領域的同仁,以及我們何以}牲謋L人在自然科學、社會科學、藝術與人文科學等方面的整體成就及其價值。我會談到這點,主要地,是為了它對我們哲學家的價值,而其重要的副產品,就在於它可以使哲學家成為更優良的教育領導。

討論教育領導藝術、而訂立下若干硬性的原則,看來是行不通的。我認為在這方面最好的辦法,是提供若干宇宙觀,並予以適當的脈絡詮釋。藝術提供了一些很有用的類比,藝術家大都同意,並無任何公式或定則可以保證藝術作品偉大。假若我們立下固定的規則,產品往往是一種藝術上的經院(煩瑣)主義,因為它失去了能使藝術品偉大的生動、活力,所以,藝術家幾乎一貫地堅持,訂立規則是錯誤的。領導藝術、亦然。假若您為如何做一位偉大的領導,而立下一些甚麼簡易守則,結果經常適得其反。兄弟既已說過,不立規則,但卻應當稍提幾項建議或假設,可以履踐考驗之。

第一點建議,剛上任的行政人員最好心知肚明,在某些方面我們大家都是領導。所以他們用不著事事為己,師心自用,反而應當虛心請教一下系內、院內、部內、與校內的同仁,善用大家全體的公議與積慧。在這方面,剛才提到,在座有許多與會同仁都是行政經驗豐富之士,他們在教育領導方面,明智鍊達,在這次研討會上大家可以從他們那兒學到不少,而穫益匪淺。

第二點建議,行政人員不可忘記,學者兼教師、與學生乃是任何一所大學的中心焦點。使兄弟深感難過的,是發現一些原本甚有才華的師資,一旦幹了行政,過不多久,似乎就把治學與教學全給忘得一乾二淨,終日沉浸於案牘公文,對大多數行政人員而言,恐怕這也是在所難免的。他們忘記了,學問與學生才是教育行政存在的理由。設行政人員,主要的理由之一,就是為了便於教授的教研,和學生的學習。因此,一個優秀的行政人員,在這些便利教學活動方面,必有相當成績可觀;而且,還有些教授之所以寧願放下其學者工作,而改行幹行政者,其重要的理由之一,就是為了滿足、一種對利教便學的歷程親鍍其成就幾許的滿足。環顧全席,凡有行政經驗之士都會首肯吧,相信這也就是他們樂意留任行政工作的主因。

第三點建議,優秀的行政人員更關注的,是如何發展或維持優良的學術計劃,增聘並留住優優良的教授,吸收並留往優良的學生,更甚於為自己的名聞謀(打知名度)。倘使這些目標一一成就實現,他人自會樂聞其成的。不用兄弟贅言,諄諄奉告與會諸位:優秀的行政人員對良法美意都會敏於歸功師生們的可能貢獻。除非你能創造某種情境,鼓勵師生給行政當局多多提供建議,行政活動就行之不動,反之,則遂通無礙。

第四點建議,有效率的行政人員必須不辭繁鉅,處理大量的行政文牘工作,與近年來大學的高效而順利的運作方式密切配合,但不致陷之彌深,以致無視於真正大學或學院人文與科學教育之中心任務。職是,為行政工作辯護,謹略進一辭。許多教職人員,最初並不了解行政人員的負擔有多重!事實上,他們甚至有時還詫異,有何理由非設行政人員不可?我想只消片刻缺少了行政人員,則其教學工作馬上就會停擺。這就足以使其恍然大悟,何以非要行政人員不可。

第五點建議,負責的行政人員,對凡是涉及師生共同權益之事,必須妥設並保持與之溝通的明確管道。從短期看來,新任的行政人員,對該單位的基本工作,只消一點起碼的諮商,就可以辦得更為有效,這自是專就時間的久暫而言;但是從長遠看來,經由耐心諮商,即使費時較久,效果可以更佳。師生士氣的改善,在份量上是遠超過區區不便與格外加時的,這一切都是為了諮商所需。此外,一般而言,有了諮商,全單位的運作會變得更佳。把這點謹記在心的行政人員很可能就是那些能使大學或學院運作順利鼎助最力之士。

第六點建議,據兄弟看來,得自美學與藝術,有一大原理可以適用於教育領導,那就是「最佳效果原理」。建議在評鑑某項研發計劃之際,行政人員最好捫心自問,在其環境情況之下,該案對全單位之最佳運作,是否有所貢獻?若否,試問可有其他選擇,更為近捷,達到目的?

綜結起來,兄弟提出了數項建議,也許嫌多了一點,涉及哲學、教育、與領導藝術。現在是該輪到我恭聆諸位高見的時候了。諸位以為對我們的論題應當如何詮釋?對這三個名詞「哲學」、「教育」、與「領導藝術」諸位作何會解?哲學家能給教育領導 帶來甚麼(貢獻)?領導藝術,解讀為何?何種原理原則,若有的活,諸位認為可以適用於這行藝術?關於我們的論旨,諸位還有何相關質疑或高見?謝謝!

 

 

1087. 哲學‧教育‧與領導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