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著《增進東西文化交融》

著者其人如是我見

譯 序

孫格拉底

「偉人者、歷時彌久,仰之彌高。

宛如一座巍峨峻嶺,

初為山麓群小所障,

及其退之彌遠,

乃昇之彌尊。」

——聖塔雅那論斯賓諾薩

對西方與美洲的哲學界而言,著者根本毋須介紹,他平生膺獎無數:「哲學風雲人物」(一九六七),「終身成就獎」。「韓路易」一名早已成為一大象徵——象徵 真誠、獻身,盡性、實現。然而,對廣大的非英語界讀者而言,略致數語,簡介其人,尚屬允當。

偉大的作品,不啻一篇與永恆的對話。相信這本經典小品符合範疇,當之無愧。其行文風格,縱極明白、曉暢、親切、精簡,然卻似瘦而腴,似淺實深。一言以蔽之﹕爐火純青。加州吳森教授綜評之言,極中肯、又機趣,謂韓氏此書之發表,既非為終身教職,亦非為晉級升等,更非為謀利圖名。的是一部愛心力作,提煉生命智慧,融成藝術結晶,發而為書,娓娓道來,讀之,宛如一位慈祥的祖父對心智上的愛孫細說幾則趣聞故事一般。

卅年前譯者初進南伊,深造哲學,曾聆聽一次耶魯大學布蘭德‧布蘭夏教授的專題研討會。對其偶發妙語,印象至深,雖然,上下全文細節,今已不復記憶﹕「某一生所為正事,全出偶然!」現在卻寧信其然,蓋區區之竟為本書謬充譯事,情形正是如此。

一九九三澳門舉辦「首屆東西文化交流國際研討會」,譯者膺任聯繫協調(負責邀請十位西方學者),一切純屬偶然。著者身為《當代大哲叢刊》主編,日理萬機,荷蒙百忙中撥冗惠允,出席與會,盛情可感,確為本書問世,構成實在緣現,區區所為,僅忝備譯事,使其圓熟思想廣被華語世界以及其他文化地區青年一代云爾。

嘉朋谿、特美國中西部之區區大學一鎮耳!而在短短不到卅年間,韓氏即將其發展成為美國哲學之麥加——聖地。語其煌煌成就與貢獻,則可舉南伊「杜威中心」與 「裴柏檔案資料室」為代表;二者皆經其鼎力擘劃而成,堪稱美國哲學之殊榮,人類思想史上之「文獻與程碑」(documents and monuments)。

後人對韓氏將不勝其驚奇贊嘆。彼亦人也,人生一世,不過百年,無論質量,竟成就如許﹕弘深多致,博雅高明。約百年前,威廉.詹姆斯,學跨歐美新舊大陸,世人譽為國際友誼之大天才;韓則更勝一籌,相識滿天下,至少遍東西四大洲﹕歐洲、美洲(南北)、澳洲、亞洲(中、日、印、韓、星等)。據區區所知,韓氏讀書之淵博,氣度之恢宏,其同輩或前賢,罕能望背。《當代大哲叢刊》創辦人蕭菩教授逝後,韓氏繼之,發揚光大,觀其視界涵蓋之廣,可知也。後人不免探問﹕韓氏屬何種人格類型?對此多元主義兼脈絡主義之泰斗人物,唯藉多元主義途徑方能解謎。一言以蔽之曰﹕「君子不器——完人也。」

猶憶七○年代,譯者從韓氏修博士論文,問學之際,偶及孔子。氏曰﹕「完人也。」言簡意賅,一語道破,使某當下有省,「論語」不云乎?「夫子自道。」佛家有言,「唯佛可以解佛。」威廉.詹姆斯有言,「必須自家心中先有哲學,方能了解哲學。」譯者同代友好多人,皆對韓氏深致敬佩。香港中文大學香港陳特博士稱之「美洲大儒。」臺灣黃振華博士(留學德國)亦說﹕「許多儒家美德,在中國早已喪失,今在韓氏身上竟可見到。」至若尼采之戲稱康德為「身居皇堡的偉大華人」,那是因為他根本不認識韓氏的緣故。

作為一位學術領導的典範,韓氏是無可取代的。這是六○年代我在嘉朋谿親耳聽到的一句評讚。作為一位卓越的行政人員,韓氏可以勝任美國歷史上最佳的國務卿,因為在哲學智慧上他的確可以超邁前賢,而勝其總和。作為一位偉大教師,其「寧靜、仁厚、博學、睿智、與熱忱」,皆足以媲美卡西勒,而毫無遜色。[1]此外,他更有種發乎愛心的嚴格要求(對學者特重鉗鎚功)。其一身標範所體現的正是體驗主義者的理想理論 與實踐合一,知行合一,思動合一;也是杜威的理想奉行自然主義者的虔敬,重宗教特質,深悟人與自然的親切關係,故能一切發乎宇宙萬物一體同仁之感,天地同一,參贊化育。他體現了佛家所謂的「悲智雙運」;也體現了儒家所謂的「仁智雙彰」。他體現了托爾斯泰的理想——「仁而後愛」; 也體現了泰戈爾的理想——「人生目的莎達那在於自我實現」。此外,他更是一位 天生貴族,品德高尚,一位沉靜的戰士(反庸劣、反不公、反品質缺缺),一位真英雄、真豪傑。美諺曰「深流無聲」。他集這些美德與優點於一身,且統統成就一流,無怪乎許多與我同輩的學者都大有同感﹕我們能與韓氏並世而生,足以自豪,幸何如之!柏拉圖如此讚乃師蘇格拉底之高明不朽,韓氏亦當之無愧。

接識韓氏,更加強了我對大乘佛學的信念。但從區區平凡的生平觀之,孰能否認悠然默運乎宇宙天地之間原有一隻無形的因緣巨掌,創造不息,於穆不已?姑誌兩段學術香火因緣於次,權充例證﹕

五○年代末期,我在臺大偶從曾師約農教授修翻譯,旋從方師東美修哲學,然興趣轉變卻啟自曾師。[2]六○年代中期,入洛杉磯加州大學深造,從唐納.裴雅德教授(Professor Donald Piatt)修倫理學;裴師卻成為薦我轉學南伊從韓氏遊的關鍵。

韓氏四○年代受知於杜威,眾所週知;方師二○年代受教於杜威,世鮮知也。韓氏卻獨具隻眼,謂我曰﹕「讀方氏書,我料其與杜威必有相當淵源。」數年後(一九七三)韓氏之大膽假設,經我之小心求證,竟獲方師親口證實﹕「杜威、我在南京金陵大學習西洋哲學上古史時之啟蒙師也。」故方師之治西方哲學,杜威實為其初導。

更十年後(一九八三),于役臺北中國文化大學,繼《聖經》「聖詠」及《新約》名譯吳經熊博士出任哲研所所長。一日,忽奉大學出版社急托,屬評鑒一宗譯稿。發現竟是《杜威在華講學集》,喜出望外!杜氏原稿無存(或講時僅有大綱),今六十年後,經吳俊升與羅勃.克洛普騰兩位教授合作,根據當時報刊所載中譯,再譯英還原,約卅餘篇。驚喜之餘,一面函復該社力荐考慮出版,一面飛報韓師佳音,附航寄譯稿影本,建議珍存南伊杜威中心。

復次,言之尤令人嘆奇者,厥為裴、方、韓三師之間的相互關係﹕裴師為喬治.赫柏.米德嫡傳大弟子,二○年代初期在麥迪遜威斯康辛大學擔任助教,方師呼為老大哥;三○年代初期卻教韓氏於奧斯丁德州大學。尤妙者,裴師從不知我曾受業方師;方師亦不知我曾受業裴師。裴師薦我於韓氏之後,不及一月便溘然長逝了。

對這一切生命之謎,想來只有一法可解﹕重詮拉夫.卓艾之詞曰﹕「變易之大連大合」;借萊布尼茲之詞曰﹕「預設和諧說」;遵從佛陀之教曰﹕「一切都是因果作用使然。」回應宗教之心靈曰﹕「我有樁使命待了。」畢竟我的現果前因想必不差;否則,個人之生平歷程等,勢將改觀。

本書籌劃過程承助多方,謹此懇致謝忱﹕諸如美國南阿拉巴馬州大學前弟子法古大衛君,肯.裴粹幾君(Mr. David Falgout and Mr. Kenneth Patidge)協助初校,閔斯女 士,馬歇爾女士((Mrs. Mary Mincy and Mrs. Dianne Marshall)方便排印,尤蒙內子 溫擷雲女士精心終校,且長年來全力支持,履艱不逾。

近數十年來韓氏始終為譯者之鼓舞靈泉,使某不揣固陋,致力倡建「東美研究所」及其「羅什計劃」(Kumª rajÌ va Project)。故本書中英對照出版,慶祝韓氏九十誕 辰,堪稱敝所首部榮譽出品,聊誌感載之情云爾。旋將發行《廣大和諧:比較哲學與文化國際季刊》,晨鐘暮鼓,激濁揚清,為對治「普遍衝突」世代略進綿薄,以珍念方、韓中美兩位大哲兼教育家之大雅高致也。

《廣大和諧》季刊創辦人兼主編

孫智燊謹識

一九九八年九月二十六日

於美國阿拉巴馬杜鵑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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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釋

(註一)參看保羅.A.蕭普編,《卡西勒哲學》(紐約﹕杜鐸出版公司,一九六七),頁五二五四。

(註二)曾約農教授,平定太平天國洪楊之亂晚清名將曾國藩之曾孫,青年時嘗受完整教育於英倫,祖父曾紀澤,中國駐英公使。

曾師執教臺大時,體行英國大學教育之導師制度,規定凡屬導生,每周必須至府茶敘;親詢生活及讀書近況,鼓勵自由問學請益,身言俱美。猶憶某次翻譯窗藝發還,曾師勉我以評語二則﹕一則曰「汝思路好,有前途」;一則曰「本文以文言譯出,較白話出色,可喜可嘉!」某次謁師請益,師問近讀何書?余對以「馬修‧安諾德論英譯荷馬。」「熟讀安氏此文,於翻譯之道可謂思過半矣!」得遇明師如是,苟非另有因緣,余原擬致力重要譯述,以為職志。值五零年代末期,方師英文新著《中國人生觀﹕廣大和諧哲學》在港出版,發表前經曾師過目。余乃就該書內容隨機請益。曾師曰﹕「方先生乃我在中國學術界近三十年來所僅見之人物。」是以,余之改習哲學,實出偶然。善乎戴震之言﹕「偶然之極致,便是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