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凡 言

            先生固雄於文者,華英俱精,並擅其妙,且素重翻譯,至謂﹕「偉大翻譯家實導更偉大創作之先河。」嘗舉晉唐間佛經譯場規模組織之健全完密,從事者之矜慎謹嚴為例,以垂範後世、而兼勵來茲也。自言平生英語為文,近十九世紀維多利雅朝代之風,不類摩登美語。我國曾約農教授及英國牛津大學史學者麥克摩倫教授皆激賞之,歎為難能。風格雄深雅健﹕鑄詞典奧,字色華美,結構綿密,聲調鏗鏹,氣勢豪宕而勁暢,且自成一格,風難追。然其長句逾八十、百字以上者,比比皆是。誠如幾道所嘆,「西文句法少者二三字,多者數十百言。假令仿此為譯,則恐必不可通。」(註一)信然!

            面對斯難,譯者究應何去何從?竊嘗參酌前賢安諾德、嚴復、辜鴻銘、陳寅恪、林語堂等諸氏高見,以資探索。先生不云乎?「殊語傳深意;終然是夏聲。」譯者職事唯在如何經由殊語,得其深意,復其夏聲耳。故必須盡遣其殊語之形,得其深意之質,復其夏聲之體。夫殊語者、筏乘筌蹄耳。執筌忘魚,通人所誚。昔辜鴻銘譯《中庸》,採英國詩家華茲華斯形由質著之說﹕「非欲但傳其質也,兼欲傳其形也。」然亦深明其難﹕「欲傳其形文學上所謂風格必須 心會古賢,臻於同一高度。此在所謂進步文明世界,豈易易哉!」(註二)實則,德哲卡西勒採功能合一觀,主形質不二(註三),謂形由質著,而質依形顯,持論最稱平允。故形質兼備,意直雙融,某之志也。

             請譬諸繪事通例。西諺有云:「狀我須肖我!」施諸譯事,何獨不然?「譯我須似我!」而似又有形神之別。故自立譯例曰:在行文之風格上,拙譯不唯必須完全合乎中文習慣,更必須力求近似先生口吻。居恆自忖:是書內容,倘由先生自以中文為之,究將如何表達?深信必有其最精確、妥當、而典雅之表達方式也,猶福樓拜爾所謂之「一語法」。取法乎上,庶幾近之;雖不能至,心嚮往之。譯道奧弘,余不敏,嘗參學前賢,簡擇融裁,權立譯則,皆專為是發,非通例也。蓋斯例僅適用於此類情形,其他則否。試問柏拉圖、莎士比亞、歌德等,究將如何以中文 表達其思想內容耶?悉不可考。

            復次,形質問題亦即風格內容問題,無分中外,是皆譯家之難題,而兼莫大之考驗也。是書原質,道地夏聲,今欲兼傳其形,能外之乎?夫遣殊復夏者、遣其殊語之形,復其夏聲之體之謂也,拙譯宗之;而所宗者,先生本人之中文風格神理。英國文學批評家安諾德論譯藝三昧,}v明義,揭其先決條件曰:「凡譯者必於原著之風格特質,神理韻味,沉潛濡染,深造有得,方足以言譯事。」(註四)嚴幾道先生《天演論》例言:「譯者將全文神理融會於心,則下筆抒詞, 自善亙備。」(註五)梁啟超論鳩摩羅什譯之譯經曰:「善參意譯,乃稱良工。」(註八)茲所謂「原著」、「全文」云云,譯者權翻作先生之「胸中邱壑」解。何啻高難猜謎?

                諸賢高見,皆主意直二轍,炳然雙融,形質兼備,唯信是尚。然則信、何謂也?大哉問!一言以蔽之曰﹕「信之道在於全、不在於分。」不佞奚足語此?然亦欣趣嚮所在。茲引安氏論信高見,以資佐證﹕「夫信也者,不在忠於一詞一語之照義直翻,所謂比字而譯,而尤貴能忠實曲達原文通篇整體之氣氛與效果。故必須形質兼重,一體渾融。」(注七)安氏斯言誠千古的論,故從之。所謂意直之諍,亦因之消融。關鍵在信、及何所謂信。斯難得解,餘皆迎刃。

            昔鳩摩羅什譯經,千古宗仰。論其普及之功,陳寅恪先生亦盛推之,許出玄奘上。然揆其秘訣,不外「不皆直譯」四字。其不皆直譯,余從之;然其求潔之法,諸如或刪去原文繁重,或不拘原文體制,或變易原文等,則不敢從,亦毋須從也。是書原文精要,無繁待刪;體制一貫,無格須破,屬詞工妥,無文字可易。其偶有一二例外處,皆於譯註中詳明原委。唯冀詞有融通,而義無增減;或偶有引襯,而趣不乖本耳。(註八)

            譯者承命以來,恆覺肩重千鈞。上卷完成於一九八三;中下卷完成於一九八六、八七,皆各窮一暑假之力為之。全書註}K百一十四,出處逾千。參考核對,海外匪易。惟力竭駑頓,奉事唯謹,一字不敢苟慢,藉對先師及讀者稍贖愆尤耳。夫譯事之難,過來方知。「一名之立,旬月踟躕」,幾道之嘆,僅得彷彿。況「一名之謬,罪成千古」、如是書者乎?余安得不怵惕自警,臨事以懼哉?

            居恆仰懷佛教譯場宏模,古德高風,弟子千百,大德數十,共執斯役,必經「譯主、筆受、度語、証梵、潤文、正義、總勘」等七重步驟,以成一經、一卷、一段、一句、一字之傳譯者。拙譯草制,以視前修,瞠乎後矣!咎余數十年來棲遯異域,僻處南陲,獨學無友,孤陋寡聞。竟爾冒艱從事,謬充傳譯,自愧學殖疏淺,舛誤必多。於前述七步或七要之求,自忖僅及前三、或四,餘則愧未能焉。其有不逮或失誤處,皆出不知,祈大雅恕諒。西諺云﹕「翻譯者、叛逆也」(traductore-tradittore),余懸為座右警銘。至祈各方賢達,不吝賜教;凡有惠正,敬俟重鐫。

             

【附 註】

註一﹕嚴復譯,《天演論》(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一九六二),頁一。

註二﹕辜鴻銘譯,《中庸》(臺北﹕辜氏家藏版,一九五六),頁六。

註三﹕恩斯特.卡西勒,《論人》(美國康{s港﹕耶魯大學出版,一九六六),頁一三七一七○,       〈論藝術〉,尤其頁一五四六,「論形式與內容」。

註四﹕李奧.屈林編,《安諾德文選》(紐約﹕ 威金人出版社,一九五九),頁二四一。

註五﹕參看註三,頁一二。

註六﹕粱啟超 ,《佛學研究十八篇》(臺北﹕臺灣中華書局,一九七一),頁六五。

註七﹕參看註六,頁二一四。

註八﹕參看張振玉,《譯學概論》(臺北﹕文翔圖書公司,一九七一),頁一七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