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序二)

浩然氣 赤子心

懷念東美先生

吳經熊博士

方東美(左),作者吳經熊(右)1964

攝於夏威夷檀香山第四屆東西哲學家會議

我與方東美先生,相交垂四十年,平素往還雖未稱密切,然而神儀心契,則始終如一,今哲人云亡,故友凋零:思之實感黯然神傷他。我首次注意到東美先生在學術上的成就,是在民國二十五年;其時他的《科學哲學與人生》一書初出,學界友朋,交相推重,我仔細讀之,但覺清新俊逸,圓融恰當,為國內所僅見。我意東美先生雖未參加早先喧嚷甚熱之「科學與人生觀問題論戰」,然此書一出,實為對上述問題之綜合答覆,而境界之高妙,燭照之周詳,固尤非當時參加論戰諸時賢所能及。此為我所見東美先生理智過人之一面。民國二十六年,日閥侵華益亟.蔣委員長召集盧山會議,共商大計.此會為我與東美先生謀面之始,會中,東美先生即席起立,大聲疾呼,力言民族精神與文化命脈之重要,半小時的講話中,慷慨激昂,聲淚俱下,自蔣委員長以下,與會人員皆為之動容。其忠憤之氣:耿介之性,於此流露無遺。此為我所見東美先生情感醇熱之一面。自是,東美先生悲智雙運之情操,已在我心中留下不滅之印象。我深深覺得東美先生理智明晰之一面固足服人,而其情感豐富之一面,亦足動人也。

民國五十三年,在夏威夷第四屆「東西哲學家會議」上,我與東美先生日夕相處。益重其為人。暢談多次,如平生歡。其時我在會上宣讀政治哲學方面的論文,東美先生則發表形上學方面的論文。由於會期之定,我與東美先生比鄰而居,故而過從甚密,經常促膝長談,不知東方之既白。彼此最投緣之處為:一致同意對真、善、美之追求,為人生永恆之目標;一致同意真、善、美三者不可割裂,同具有客觀的真實性、而非如一般西方實證論者所以為的,惟有科學之真方始為真,而善、美皆無客觀之標準云云。此期間,我感到東美先生思路頗受大乘佛學華嚴宗之影響.深沉明徹,絢若彩虹,廣大和諧而又多采多姿,與我之頗受禪宗影響者略有不同,然而皆能互相欣賞,深心契合。我贈東美先生英文本《禪宗的黃金時代》一冊,東美先生閱之,亦甚愉快。其時,每次相談至最後,兩人皆感中國之前途充滿希望,充滿信心,相約要為中國文化竭盡一生之心力其後,我回國來撰寫《國父傳》,一日東美先生專程約我至他家便餐暢敘,我至他寓所,見東美先生家裏中英文藏書之多而且精,於友朋間實屬罕見,深知東美先生治學之勤,涉獵之廣,其卓然成一家之言,固非偶然。現東美先生遺言,將藏書悉數捐贈未來之中正紀念堂圖書館【按:今存臺北國父紀念館】,嘉惠後學,殊不在小小。去年三月二十七日,恰為我生日之前夕,正在舍下為學生講授時間與永恆之問題,忽見東美先生與黎東方先生聯袂踏花而來,不覺大喜。原來他們二位趁陽明花季,上山賞花,歸時途經此間,相約來舍一敘。當下三人促膝而坐,天南地北,無所不談,意氣風發,逸趣橫生;一時有滿室生春之樂。至今思之,竟已恍如隔世矣。

我與東美先生最後一次見面,是在今年六月二十八日,當時東美先生病已甚篤,我與內人同去醫院探望,那天天雨路滑,本來不便出門,但我心中不知怎的,忽然覺得非去不可,冒雨驅車前往。東美先生見我來,似乎不勝喜悅,緊握我手不放,我怕東美先生過於耗神,不敢久作逗留,而東美先生則一邊握手,一邊雙目凝視於我,久久方止。臨走,東美先生勉力舉手相合,拱手作惜別之狀,此情此景歷歷猶在跟前。其時東美先生已深受癌症折磨之苦,而他目中卻一片和悅,明澈之色,極為動人,其中故友相契之情,心靈交融之感,乃至珍重告別之意,盡在不言中。即此一刻,已可見出東美先生不惟人格修養已臻爐火純青之境,而其一片赤子之心,坦蕩蕩光明瑩潔,尤其深具一代哲人之風範。

我一向認為東美先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愛國學入,他對民族與文化的灼灼熱情、理智與感情並行相映的哲學智慧,以及他那一生稟持的浩然之氣與赤子之心,都是永遠值得有心人士緬懷與紀念的。而從早期的〈哲學三慧〉,到晚年的《中國哲學精神及其發展》,他一生的著述講學,尤其值得後人珍惜與發揚。

東美先生逝矣!傷痛之情,回蕩五內,謹就平生友誼所思所感,哀輓以聯, 曰:

平生善養浩然氣;

臨死猶存赤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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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註一﹕謹按本文作者吳經熊先生浙江寧波人,出身上海聖約翰大學法學系,曾任法官、律師、駐梵蒂岡天主教教廷公使等職。早年與林語堂先生在上海創辦《天下》、《語絲》等刊;尤以翻譯《舊約聖經﹕聖詠》與《新約》全本,以及英譯《老子》著稱譯壇。晚年執教臺北陽明山中國文化大學,兼哲研所長;著有《禪宗的黃金時代》。本文引自《哲學與文化》,一九七七,卷四,第八期,頁四四,收入楊士毅編,《方東美先生紀念集》,臺北正中書局,頁五三至五六,係先生逝世時懷念之作,原題我與東美先生〉。通篇自悲智雙運、情理圓融切入,觀照先生之精神人格特色,末段殿以「浩然氣、赤子心」兩大美德,攏結著者一生,真點睛妙筆,非深契禪觀者、不能道出。吳氏此文,不惟推崇其偉大,更明其所以然,彌足貴也。惜譯者此編,未及請允轉載同意,而吳先生仙逝矣!然基於其與先師故誼,祈不至以譯者此舉為多事而見責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