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東美著.孫格拉底恭譯 《中國哲學精神及其發展》

 

  

前十五年【一九一六○九六一】(譯註一),著者《中國人生觀》一書脫稿後,應邀訪美,講學數校,區衷所志,唯欲憑藉我國之融貫精神,廣大和諧、無障礙智,挑戰西方之異隔思態,二元敵對、有分別心,而斥其障礙重重。(譯註二)爾時,凡異來思想欲令彼邦青年接受,勢須諄諄言之,外鑠打入,亹亹焉,庶致其同情考量之一顧耳。(譯註三)

時易不息,騰挪萬變!然而,曾幾何時,驀睹少年美國心易之速且猶過之駸駸乎竟凌駕 時間之自身,殊意外也。越五載【重履斯土,執教密大】則所授各班美籍弟子即對中國哲學之玄旨大義多能領會其要,而逕視為理所當然矣。時易風移,今昔改觀;變通化裁,爰有斯作。蓋脫胎拙文〈中國形上學中之宇宙與個人〉一篇,初發表於一九六四年六、七月間檀香山夏威夷大學第四屆東西方哲學家會議者也。旋于役密西根州立大學,擔任哲學客座教席,為期兩載,乃更廣就中國哲學思潮之各派主流【及其要義與發展】探玄抉微,開示演說,暢乎言之,聽者踴躍,不乏會心,座中有善知識,殊能同情以喻,相說以解。

一九六六年秋,彼邦另一學府【紐約州立大學,水牛城校區】,亦敦邀前往任教,仍主講中國哲學,期作更進一步、深入發揮,厚意可感。(譯註四)卒以服務原校國立臺灣大學僅允予休假兩年為限,致未果。

歸國後,拜享充分學術自由之賜,講授興趣,重心鼎移,由「古典西洋哲學」迴向「中國哲學精神及其發展」。顧中哲典藉卷帙浩瀚,原始資料汗牛充棟,觀腳註、足誌一斑。適蒙國科會贊助,膺任研究教授,好整以暇,覃思熟慮,全副心血,盡瘁於斯:入乎其內,極深研幾;出乎其外,演為異音,以英語出之,此本書之所由作也。(中文講學錄音積腋成裘,俟整理完竣後付梓。)唯通篇行文,辭殺不煩,無過事旁徵博引之累,庶免濫充篇幅之譏也。然凡標有「參看 」字樣部分,宜請特加留意,俾高明讀者得以按圖索驥,曠觀體察,自求印證。足徵本書所出,論列各派思潮【詳其源流,明其旨歸】,莫不言之有本,碻切有據,文獻俱在,可資復按。

美掌教上庠國立臺灣大學垂三十年,其間以中文宣示本書宗趣、發為一系列之講學者,前 後蓋凡兩度:首度歷時四年(一九六六一九七○),次度三年(一九七○一九七三),以迄退休止,而美個人之教學生涯,星霜數易,彈指已半世紀矣!七三年以還,復重新宣講該課於 輔仁天主教大學,頃又三載於茲焉。顧我莘莘學子,無分畛域國別或從學先後,悉皆起予以耳,洵可感也,心實德之。是為序。

一 九 七 六 年 八 月 十 六 日

方 東 美 (簽 名) 謹 識

 

譯 註

 

譯註一﹕謹按《中國人生觀》(英文本)脫稿于一九五六年,問世于次年、一九五七,香港友聯出版社發行。是篇〈自序〉則作於一九七六年,故首段有前十五年云,顯指一九六○一九 六一,其間著者曾應美國國務院之邀,赴美訪問講學,足跡遍卅七所大學校園,相對條件,美方同意其請:在美京華盛頓國會圖書館善本書珍藏部門自由研究半年。

譯註二﹕原文segragational mode of thought,或譯分離形態之思維模式,茲以異 隔思態 代之。異隔一辭,係啟自唐力權教授,練字典妥,勝於舊名。詳唐氏力作《周易與懷德海之間》〈場有哲學序論〉(臺北﹕黎明文化事業公司,一九八九),尤其第二章,頁四七九一。 荷蒙惠允採用,謹此致謝。

一九九四年九月,唐氏假北京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研究所舉辦「第一屆場有型哲學與中外比較哲 學研討會」,發表〈權能與場有場有哲學的精義〉,承邀與會,簡報〈方東美哲學中的場有思 想〉。唐氏以相對相關性釋場,明因場而有、及即場即有義,倡場有緣起,欲以東方智慧貫通科哲,更造勝境。謹按:著者哲學思想中確具場有取向:贊大易,特標旁通;明華嚴,尤尚無礙。相對相關勝義,書中引伸發揮,逐處皆是,例如其詮表典型之中國宇宙觀曰:宇宙萬象,賾然紛呈,進而言之,此類紛披雜陳之統一體系抑又感應交織,重重無盡,如光之相網,如水之浸潤,相與洽而俱化,形成在本質上彼是相因、交融互攝、旁通統貫之廣大和諧系統。詳本書第一章〈中國哲學之通性與特點〉,其場有取向,實昭昭明甚,無愧桐城方氏家學四百年,詳下、 譯註五。

譯註三﹕參看一九六九年七月夏威夷大學《中國哲學通訊》、〈中華哲學學人聯誼會會議記錄〉,內載著者發言:在美國教中國哲學,宜先抨擊美國的哲學,然後出示我們祖國的哲學,豪語如斯,言豈汎汎?非同時兼深於西方哲學者不能道,亦不敢道也。詳藍吉富編,《當代中國哲學》(台北﹕正文書局,一九七一),頁二四五。

譯註四﹕按指美國紐約州立大學,水牛城校區;主其事者為該校前哲學系主任瑞璧教授 (Pro-fessor Dale M. Riepe);氏為英國皇家科學院院士,曾任蘇俄莫斯科大學客座教授;早歲覃研印度 思想,提倡亞洲及比較哲學。四○年代初,查理‧穆爾教授(Professor Charles Moore)於檀香山創 立「東西方哲學家會議」,發行《東西哲學》季刊,氏贊襄擘劃,與有力焉。一九五九年,識著者於南達柯達州立大學,終身欽儀,私淑自居。一九八五年識譯者於墨西哥第十一屆美洲哲學大會,親為道及;一九八七年,臺北舉行「方東美哲學首屆國際研討會」,氏原應邀出席,惜以血壓過高,而不果,然猶為之特撰論文兩篇,以資紀念:一、〈方東美哲學:即宇宙即價值論〉; 二、〈一位北美人看方東美哲學:內在機體圓融論〉,詳《方東美先生的哲學》(臺北:幼獅文化事業公司,一九八九),頁一四七一九○;一九○一一九四。

譯註五﹕謹按﹕著者嘗言,其儒家思想得自家學以下料,承蒙桐城时贤程璟先生及桐安人先生教惠正,考《桐城志》及《方苞年譜》等文獻。並此致謝誌感。

據《桐城縣誌》,桐城桂林方一世始祖德益公,祖籍休寧,後遷池口,宋末由池口北遷桐城,定居縣城;德益傳二世祖方秀實、秀實傳三世祖方謙;謙傳四世祖方圓(有弟三人﹕智、福、信);圓傳五世祖方法(一三六八一四○三),為方孝孺門生,明成祖靖難之變,孝孺被夷十 族,法自沉殉節死;法傳六世祖方懋(有弟一、恕。案自是分房﹕以智後人如先生等屬中一房;方苞則屬中六房);懋傳七世祖方琳;琳傳八世祖方印;印傳九世祖方靜;靜傳十世祖方祉;祉傳十一世祖方學漸(一五四○一六一五),號本庵,為陽明四傳弟子,方氏家學之建立,自伊始;學漸傳十二世祖方大鎮(一五六二一六三一),官大理寺少卿,剛正立朝,直聲滿天下,人稱方大理而不名;大鎮傳十三世祖方孔炤,巡撫湖廣,剿張獻忠,八戰八捷;終以援軍不至,小挫、下獄論罪,子以智血書跪闕,孝感動天,得釋;明亡後,孔炤歸隱白鹿山莊,撰《周易時論合編》,該書實經其子以智、孫中德、中通、中履等祖孫三代五人合作共編而成,誠作於憂患者。其中尤以以智承先啟後,發揚光大,居轉捩關鍵。

以智、著者十四世祖也,文采冠世、人品卓絕,生前有四真子譽:真孝子、真忠臣、真才子、真佛祖。實則,當更益之以真學者、真思想家,合稱六真子;披緇後,多駐錫江西青原,祧行思禪脈。著者有聯贊之曰:情性風標,江左文章稱第一;神思氣韻,胸中邱壑本無雙。冠三域,義、詞 、考;統三教,儒、道、釋。即專就 其在科學、哲學方面之開先成就而言,亦至足驚人。三百年前,氏即以旁通交感釋物理,明宇宙萬物之秩序法則,倡質測貫通幾(科學貫哲學),其光學、色彩學方面之探究與發明超前牛頓半世之久;復引管子宙合說,謂宇中有宙,宙中有宇,其於時空統一場論之卓識,孤明先發,遙領艾因斯坦三百年!著《東西均》,俗語以東西喻萬物,實謂物物涵雙極猶東、西然,更一本二元統一性原理(Principle of Unity of Dualities),發 為萬物極對性和諧說 (Docctrine of Harmony of Polarities)。誠導著者畢生所倡「廣大和諧哲學」之先河,尤通乎唐氏所詮相對相關性即場性新說。其最具場論思想特色者,尤在拈出一個 墟字,從土從虛;墟、場也,墟集即場集。復藉莊子橐 籥妙喻以釋其義曰﹕天地之虛橐籥於人之虛,名其虛曰心。無非物也,無非心也。詳《東西均》、〈釋諸名篇〉;《物理小識》、卷一。參看劉君燦,《方以智》(臺北:東大圖書公司,一九八八),頁二七 、三二、六五、七七七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