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 學 三 慧

 

方東美教授原著

 

譯 序

 

「一切著作之中,余獨愛以血書之者.

無論是誰,凡以血書之,凡以格言書之者,

都不需要人讀,卻只要人銘記在心。

群山之間,其最短的捷徑就是由巔峰到巔峰--

為此,其人的雙腿必須夠長。

而其呼召的對象,也必須夠高、夠峻。」[1]

尼采,「薩天師語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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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紹東美先生「哲學三慧」這部短篇名著,天下還有比上引尼采的話更恰當的嗎?

一言以蔽之,文如其人,「珣」也!(先生本名,「珣」、玉之美者義。)

自從一九三七年問世以來,它在比較哲學的園地裏一直是篇難得一見的傑作,一株奇葩,煥放異彩,暉麗奪目。不僅他處難覓,就是在先生本人的著作中也屬僅見。故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主任陳特博士一九六七年讀後嘆曰﹕「非出入東西哲學二十年以上者,斷難寫出!」[2]吾人有充分理由相信,但憑此一篇,著者已足為後世珍憶,而長垂不朽!

該文作於一九三七年,中日抗戰的前夕,時當德意的納粹主義猖獗於歐洲,日本的軍國主義崛起於亞洲之際。全文朝氣蓬勃,熱情洋溢,卻又見解驚人地早熟,直斥戰爭、以及人類悲劇的禍根,曰﹕「無明,你的名字叫人類!」它不止是書之以血,更是悲智雙書之以智慧與慈悲,憂患與關懷﹕關懷哲學與文化的前途和未來。

先生當時年僅三十七歲,就作為一位哲人而言,正屬英雄少年,然卻已運其般若智眼,上下古今,雄視東西,引導讀者精神壯游,巡禮三大文化傳統古希臘、近歐、古典中國,真可謂高視闊步,由高峰到高峰!著者縱然年青,但生就一對雙腿夠長;相對地,其呼召同情、所訴求的對象也應該同其高峻才是。

我們的讀後感、綜合印象,計有下列數端,聊供參考﹕

第一、本文引人之處,在於篇幅精簡,而涵蓋甚廣。除印度的《瑜珈經》外,學界向推《老子》一書為世上最精短的哲學經典之作。諸君試想﹕本文篇幅僅及老子書一倍,竟然囊括世界三大文化傳統,九大思潮,而以警語,妙筆點睛,一一帖然點出各具精神與特色:三大文化類型分別對應智慧三態。濃縮凝練,言簡意賅,誠如中國畫論所謂「尺幅而具千里之勢」!體積小,照察面廣,高瞻遠矚,真不愧一部袖珍版的比較哲學經典之作。全集中也屬最短的一篇,除「詩與生命」(世界詩人大會講辭)外,然在性質上二者迥異。復次,本文發表後,不及一載,而日軍侵華。先生忍悲揮淚,倉皇出京,萬卷藏書及平日積稿「俱殉京國」;竄身內地時,「獨此篇猶存」,其珍貴重視可想!

第二、本文迷人之處,在其表現方式奇特﹕扼要、融貫、而系統條件分明。風格上酷似萊布尼茲的《單子論》」與威根斯坦的《邏輯哲學論文》。同樣的策略也用於大著《中國哲學精神及其發展》,其中便以同法處理戴震(東原)系統,而以羅埃‧摩根與散穆‧亞力山大的突創進化論為藍本,重建而發揮之。此法優點,在其能夠善巧方便,稽要鉤玄,點出主句要義,表現主次詞句間在意蘊上的邏輯貫連。

第三、本文令人印象深刻者,在其修辭典奧,而一氣呵成。雋語妙諦,絡繹不絕,氣骨凝練高華,且間有印象派畫風,時而幽邃、時而豁朗,古典辭藻,華梵遞用。某些部分不啻佛經筆調,某些部分卻又宛如先秦典籍一般。此一特色固為原著文筆殊勝之處,但卻予譯者莫大困難,不易跨越。在哲學寫作上,先生乃一完美主義者,用字工深,千錘百煉,無懈可擊(flawless in workmanship)。一 九二六年首著《科學哲學與人生》問世,其中大同仁好友、中國文學系全增嘏教授即以「中國的聖塔雅那」贊之。六十年後,其美國同仁好友、水牛城紐約大學瑞璧教授(英國皇家學會會員、莫斯科大學客座教授),對兩氏竟以「精神弟兄」呼之,謂其慧目相視,莫逆於心,共注於宗教對知識所作貢獻云。尼采嘗言,任何著作,其最佳與最劣部分,均不可翻[3]目前情形,自然當屬前者。

第四、本文令人嘆佩者,在其內容之丰富與啟發之無窮。思想內涵,高度濃縮,文以載意。所含材料,無論對從事中國哲學、或比較哲學研究,皆足資發揮成帙。且有詳之於此,而略之於大著者。例如,先生巧運懷德海與柏格森之哲學術語,詮表形上學六大根本原理,代表中國生命觀與宇宙觀,即巨線勾勒輪廓,濫觴於此。嗣後方發揮為專書《中國人生觀》(一九五六),前述巨著繼之(六大原理節刪為四)。本文蘊涵至豐,堪為拓展比較哲學與文化打下一紙藍圖,發揮《生命理想與文化類型》偉構﹕在「三慧」原有架構上另加印度傳統一枝,合成「哲學四慧」,不啻一曲「四重奏」。與其他傳統孚伊相應者,印度文化亦呈現為三疊相結構,而以《奧義書》、佛教、《薄伽梵歌》為點睛,其中自以「奧義書」為基調。

第五、本文對瞭解先生個人的哲學發展,尤至關緊要,可謂誠不可缺。一方面它代表其治哲學前期二十年(一九一七至一九三七)的心血結晶;二方面它標誌其前後期思想上的轉捩點與過脈處,對其後期最成熟的思想基調,足透消息。據其自述[4],原另有大規模寫作計劃,將早期作品「科學哲學與人生」(一九二六)更增益十七章;將中期作品「黑格爾哲學之當前難題與歷史背境」(一九五六)擴充至五六倍之多。不幸,宏願不果。個中緣由,按諸本文寫作之時代背境,不難獲解。由戰爭之故,先生悲憤之餘,深感責無旁貸,必須重視自己固有的哲學與文化傳承。遂使其治學的興趣重心終由西方而迴向東方。由深入研究西方思想轉而貫注於重建並發揮中國思想宏模,更從比較哲學曠觀世界四大文化傳統,而求其會通。適於此際(一九三九),印度哲人拉達克利舒蘭到訪,相晤於重慶中大。氏為印度哲學與文化傳統的代言人。先生接受來客之友善挑戰,引為同道,許為中國哲學與文化向世界代言而共同奮斗,猶拉氏之於印度所為然。故於寫作之次第上,即以中國哲學優先,比較哲學[《生命理想與文化類型》次之。一九七七年,先生驟逝於癌,後者便永成廣陵絕響,惜哉!就二十世紀哲學與人類智慧寶藏言,何等巨失彌恨終天!

第六、本文殊勝,在於未濟。在比較哲學與文化的領域的中,誠無人敢詡盡備,雖博學如斯賓格勒、湯恩比者,亦不例外。《三慧》一文,令讀者尚感未盡之處,固所在多有,例如﹕印度、希伯萊或猶太基督教、伊斯蘭教傳統等。賢者治學,「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凡於其所不知,或知之不澈者,寧取緘默,正表示其哲人、學者、思想家之謙虛、真誠、與正直。先生在「中國大乘佛學」一書明言[5]﹕其對佛學產生興趣甚早,約在青年時期,二十歲左右。但深知其複雜精邃,在未弄清頭緒之前,「絕口不談!」經四十年研究後,方同意開講。結果,佛學部分竟占全集四成﹕全集都五千頁,其中二千頁談佛學,英文三百頁,中文一千七百頁(大乘七百,華嚴一千)。先生講華嚴,被譽為二千年來得未曾有!我們有理由相信,日本禪學大師鈴木大拙博士對當代中國佛學者的成就印象欠佳或不深(觀其棒喝胡適、可知)。一九六四年在夏威夷檀香山得遇先生後,始頓為改觀!先生佛學造詣之深之高,不但令鈴木刮目相看,對弟子張鍾沅教授等亦深表敬佩[6]。蓋其覃研華嚴,是以比較的眼光,把它當做一派哲學,尤甚於一派宗教,而觀待之,故充滿同情欣賞,建設性識見,與睿利批評。關於其他傳統如印度教、猶太基督教等,先生作品著墨不多,然於「生命理想與文化類型﹕綱要」與講錄中,亦有所涉及。

最後,本文澄清了先生與尼采的關係。在《中國哲學五十年》中奧布蓮嘗謂先生早年思想受尼采影響甚深。但是,我們要補充一句﹕並非羌無限制。對萬般價值(如懷德海言),先生都抱有偉大的同情欣賞,對尼采亦不例外。他接受尼采之強調價值,尤其「超越重估一切價值」說;但不接受尼采之強調權力,尤其粗暴的權力。「權力意志」應為「創造力意志」,即「創造的衝動力」;自然傾向尼采所謂的絕大的欣賞,而非絕大的鄙夷。本文末段大大澄清了先生與那位近代哲學中最具爭議性的人物之間的關係。至於其他方面的淵源影響,字裏行間,歷歷可考,諸如斯賓格勒、斯普蘭格、尤其歌德。即使「文化型態學」一名,也間接透過斯賓格勒,直接得諸歌德。

根據上列多重理由,本文這篇小品杰作入選本刊《廣大和諧》創刊號英譯系列卷首。遺憾者,它只像一部宏偉的「未完成交響曲」的短篇「序曲」,也有點像滿漢全席上的開胃小菜,而朵頤大餐竟付闕如,憾哉!

譯者從事過程力求近似原著,包括句法上的對仗結構等。意諺有云﹕「翻譯者、叛逆也!」(Traditore traiditore!)譯者不才,但願於深心敬愛之先生叛之唯輕耳!前北大校長、十九世紀末期翻譯名家嚴復(幾道)對譯藝立下衡準三關,所謂譯事三難﹕「達、信、雅」。同仁不敏,欣趣在茲。

海耶克教授於一九七四年榮獲諾貝爾經濟學獎;次年訪臺,欲會晤先生,惜未果。海氏對訪問者表示﹕「方東美教授是當代中國偉大的哲學家之一;可惜他的著作翻成西文的太少了!」 [7]

謹引海氏遺憾,權充本所「鳩摩羅什計劃」(簡稱「羅什計劃」)成立的部分理由。

 

譯者孫格拉底、華珊嘉敬識

於東美研究所 7/13/2003

 

覧覧覧覧覧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注 釋﹕

[1]尼采,《薩天師語錄》,收入華爾特.考夫門編譯,《尼采選集》(紐約﹕威金出版社,一九六七),頁一五二。

[2]一九六七年在南伊大哲研所陳氏親語譯者孫格拉底。

[3]参看華爾特.考夫門編譯,《尼采選集》,同上引,頁五四。

[4]詳《科學哲學與人生》,商務及虹橋版,「自序」,頁二;〈黑格爾哲學之當前難題與歷史背景〉,收入《生生之德》,黎明版,頁二五一。

[5]詳《中國大乘佛學》(臺北﹕黎明文化事業公司,一九八三),頁三四一。

[6]一九七二年,適值王陽明先生逝世五百周年,檀香山夏威夷大學哲學系舉辦「王陽明哲學研討會」,以資紀念。中國學者出席者有方東美、唐君毅、牟宗三、陳榮捷、張鍾沅、吳納蓀、成中英、杜維明、及譯者孫格拉底等。某次酒會席間,張氏親口透露,據鈴木言,一九六四年第四屆東西哲學家會議當以方東美先生宣讀的論文為第一,不愧精心壓卷之作。

[7]詳許敬民,〈經濟與人的哲學海耶克教授訪問錄〉,《哲學與文化》月 刊, 第一卷,第十二期,一九七五,總編號二十二,頁一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