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拉圖對話錄:

讌 集 篇

The Symposium

English Tr. W. H. D. Rouse

孫 格 拉 底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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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賞

 

和中國文化最相似的,希臘文化也是以藝術與哲學為主軸。英國牛津大學的權威古典學者理查.黎文斯敦說得好,愛美的情調(the note of beauty)乃是希臘民族的靈魂。

柏拉圖的全集中,《讌集篇》在形式上臻於完美,堪稱空前絕後;代表他在戲劇對話寫作藝術上的巔峰成就,的是一篇難得的千古杰作。

「柏拉圖式的愛情」是大家一般聽得最多,而懂得最少的時髦語。到底什麼才是「柏拉圖式的愛情」?最正確、最權威性的解釋,就是請柏老自己現身說法。中國明末清初的大學者兼思想家王船山說過﹕「害、莫大於膚淺!」柏拉圖一定拍手贊成﹕「愛之害、亦然!」

希臘民族,在人類歷史上是絕少數的、又絕少見的天才民族。以區區兩城(雅典和斯巴達)的兵力,抵抗強大數百十倍的波斯大帝國,長達五十年之久,而終於大獲全勝。其智其勇,早有定論。另一方面,其愛美尚節,卻更難企及。五世紀以前,希臘民族之所以偉大,不是偶然的。柏拉圖的作品就是最佳見證。

為了便于讀者品賞兩千四百多年前希臘人愛美的情操,深韻高致,雖然沒有當時的錄影或照片,我們卻並不遺憾,因為有更好的欣賞媒介,就是同其輝耀千古的希臘雕刻藝術作品。

不說別的,如大哲學家蘇柏師弟、大詩人荷馬、大天才喜劇家亞理斯多芬里斯、大政治家伯里克里斯、大荒唐政治兼軍事領袖直接導致雅典帝國衰亡的主角阿爾希拜底斯,他們的造型個個栩栩如生,單看那位西方醫學鼻祖希波克底斯吧,滿額皺紋,一臉慈悲!而這些都是當時普通的藝人一鑿一硾,在堅硬的大理石上,「創造」出來的!像這樣一個天才民族,連對大塊頑石都能鬼斧神功,精雕細琢,型成絕美的藝術作品,倘若善用語言文字,象徵比興,而創造不出優美的文學、哲學著作來,那才怪哉!

各位,慢慢欣賞,細心咀嚼吧!百聞不如一見。 "One picture is better than one hundred sayings!"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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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波羅多羅斯:

對您剛才所問,相信我正是彩練純熟。前天,打從老家髮累隆(Phaleron)進城,有人從背後望見,老遠就朝我逗趣喊道:

「喂!髮累落(Phalerian)[1],慢點兒走啊,阿波羅多羅斯,請等等!」我就停下稍候。

「踏破鞋無覓處!我正到處找您呢!我想聽聽有關那次雅府讌集,與會有老蘇(蘇格拉底)、阿爾西拜阿底斯、跟其他人等,對愛神個個競發高論。有人告訴我這段故事,說是從菲力普之子鳳尼那兒聽來的,還說您也知道呢。可惜語焉不詳。所以非請教老兄不可。報導貴友(老蘇)雄談高論的最佳人選,非老兄莫屬。首先,請問一句﹕當時、您在場嗎?」

我說:「如此說來,貴友所傳真可真是語焉不詳了,要是連您也以為那次宴會是最近才舉行的,所以我也趕得上!」

「我原先真的這麼想啊!」他說。

「格老孔兄,」[2]我說﹕「您怎麼居然也這會麼想呢?難道不知雅嘉頌那時已出外多年,而我之從老蘇游,天天究心他的一言一行,才不過最近三年的事啊。之前,我成天東遊西蕩,還自命不凡,忙這忙那,其實呢,最差不過,比誰都不如!正跟老兄現在一樣,當初我也是說甚麼也不肯幹那嘮滓子哲學家一行的!」

「得!別淨說笑話。先告訴我,那次宴會是甚麼時候舉行的?」

「說來話長。那時呀,我倆還都是小孩呢!當雅嘉頌的第一部悲劇處女作上演獲獎、他率同合唱班子舉行謝神祭獻之後的第二天。」

「可不是嗎?那真是老早以前的事了!誰說給你聽的?是老蘇嗎?」

「老天!非也!就是告訴鳳尼的那位,錫達提迺人、小矮子阿理斯多底摩斯,成天赤腳,從不穿鞋。[3]那天他倒是在場的,蘇迷一個,不遜何人,我想,當時大家一樣,彼此彼此。後來我又把他跟我講的那套,當面向老蘇求證一番,他完全同意。」

「好極了!現在非跟我談談不可了。此去進城還有段路,正好咱們邊走邊聊。」

於是,說著說著,我倆就大聊特聊起來了。因此,方才我不就跟你吹過,對這檔事、我正是彩練純熟嗎?也好,若是非要我把這段佳話細說從頭一番不可,那我就說說罷。說真的,我一談起哲學來,或一聽到人家談起哲學來,我的興頭就來啦!撇開篤信它對我的好處不談。可是,一聽到人家談到別的玩藝兒,尤其是像閣下那些富商市儈所談的那套【賺錢經什麼的】,我就感到倒胃、不耐。老兄,不瞞您說,我覺得你們才真可憐哩!因為你們老自以為終日兢兢然、有所事事,其實無非空忙一陣罷了!罷,罷,也許你認為我這家伙才倒霉透頂呢!我想你是自以為對;但是我的不以為然,乃是『知之』甚稔啊!」

「阿波羅多羅兄,你瞧你,還是外甥打燈籠照舊!老愛挖苦人!挖苦了別人,又挖苦自己。看來,你真以為普天之下、一切眾生都是可憐蟲,從你自己算起,只有老蘇例外。你從哪兒得到綽號『阿癲』?我雖然不太清楚,可是從你的言談看來,你的癲也真夠瞧的了﹕無人不罵,罵己罵人,罵盡蒼生,就是不罵老蘇!」

「老兄,要是我對己對人包括閣下一夥人等果然觀感如此的話,那我豈不真成了個既癲又瘋了嗎!」

「阿癲兄,現在不跟你在這上頭胡纏,談正經的,我請教你的事,千萬可別黃掉。還是請談談那天雅府讌集的清談妙論罷。」

「大致情形是這樣的,我還是照亞理斯多底摩斯所報導,從頭說起罷。」

亞理斯多底摩斯說﹕「那天遇見老蘇的時候,他剛剛洗完澡出來,還足登一雙夜著草鞋,非赴正式場合不穿的。(他平素不常穿鞋,活像個赤足大仙。)我就問他﹕

『到哪兒去呀?打扮得這麼帥!』

他說﹕『到雅嘉頌家赴宴。』前一天的慶祝宴,他沒去,婉謝了。主要是怕人太擠,免得湊熱鬧。可是今天的,他卻答應了。『這下你可明白了,今兒我為什麼要打扮得特別帥?當然嘍,作客帥哥人家,自己也非得帥上一番不成呀!』接著又對我說﹕『怎麼樣? 一道去,作次不速之客,如何?』

我表示﹕『悉聽尊命。』

『好,咱們就一道走。有諺為證﹕「善人把宴開,善人我自來!」「君子設讌饗,君子不速往!」[4]咱們只消把那荷馬的原句稍微更動一下,就得!荷馬那老酸,他把好端端的一句妙諺給全弄擰了,而且弄得俗不可耐﹕你看,他把亞加美農(Agamenon)寫成個十全十美,君子大俠一般,偏偏把他老弟梅尼雷烏斯(Menelaos)描寫成一介武夫,窩囊草包。某次,亞加美農祭過了神明,在家設宴饗客,而荷馬卻故意把梅尼拉歐斯派演了個不速之客。他將兩人既妄分軒輊於先,又曲意派角於後,這麼一來,豈不成了個「君子設宴饗,小人不速往」了嗎?不通!不通!』

聽到這裏,我那位朋友(亞理斯多底摩斯)就連忙說道﹕

『如此說來,此番前去,風險不小,可不像您老先前說的那麼輕鬆,蘇老,我覺得荷馬詩句的原文,對我而言,倒是再恰當不過。今晚雅府嘉會,高朋滿座,名士雅集,區區措大一個,竟敢不請自來,不速而往?您得先想好個主意,到時進得門去,也好措辭。至於我呢?我是主意打定﹕死不認賬,抵死也不承認今天是來作不速之客的,到時我一口咬定,硬說﹕一切都是您老把我給拖來、邀來的!』

老蘇說﹕『「兩人一條心,神仙讓三分。」主意打定,咱們這下說走就走。』

說著,兩人就出發了。中途,老蘇突然止步不前,凝神貫注,若有所思。那老兄有意稍等,老蘇卻叫他先走。他走到雅府,發現前門大開,(還說)怪哉!,居然馬上有僕人出來迎接,肅引就座。別人都斜倚在靠墊上,他到時、大家正準備開動,主人雅嘉頌一見他來,立刻笑道﹕

「唉呀!我的亞理斯多底摩斯,來得早了,不如來得巧了!你來得正是時候。若是此行另有貴幹,咱們改天再敘。昨兒找您,找得好苦!派人到處去請,也不見個人影兒!你蕩到哪兒去了?怎麼今兒也不把老蘇給我們大夥給拖來!』我回頭一望,仍不見蹤影,只好說﹕我是跟老蘇一道來的,是他邀我來的。

『多謝光臨,他、人呢?』

『他這一直落在我後,不知現在落到哪兒去了!』

『您先請坐,請那邊坐。』雅嘉頌隨即吩咐家僮道﹕『快去看看,務必找到蘇老先生,引他進來。亞理斯多底摩斯,您先入席,就請坐在艾大夫艾瑞克錫瑪斯旁邊。』

這時一個家僮端水進來,請客人洗足就座。另一個進來報道﹕『蘇老先生駕到,但又走到隔壁鄰家前院,在那兒停住了。我請過,他一動也不動。』

『可又怪了,再請請,別讓他跑掉!』

那老兄說﹕『別管他,隨他去。他就是這樣,常常一個人落到一邊,作老僧入定狀。我看不久會來。別管他,隨他便好了。』

雅嘉頌道﹕『也好,既然如此,我們就這樣照辦。你倆先招待大家。客人若是還沒指明叫什麼,就隨意上,把酒菜端來,放在客人面前好了。(旁白﹕過去我自己還從沒來過這些客套,親自饗客哩!)現在,把我也當成你們請來的客人,好好招待,待會兒自有嘉賞。』

說罷,就大伙開起來了。良久,仍然不見老蘇的蹤影。雅嘉頌好幾番想要差人催請,那老兄勸他不必。後來總算來了,不像往常那麼遲久。來時,宴席剛進行到一半。雅嘉頌一個人斜倚在最下首(主位)、右邊的靠墊上,說道﹕

『蘇老,請這邊坐,來、來、來,從我這邊過。我可要緊緊抓牢您,好分享分享您方才院廊入定時、心中所孕育產生的神思妙悟。顯然,您已經捉到它了,而且一定也還沒有跑掉;不然,您一輩子也不會移開原地分毫的!』

於是,老蘇就依言入座,說道﹕『雅嘉頌,妙哉斯言!要是我倆一接觸之下,就能使智慧如靈泉流轉,從盈向虛,如同兩只杯盞,並列一起,其間只消一根絨線相接,就能把水從滿的一盞源源不絕、挹注到空的那盞一樣,豈不妙哉!若果智慧的挹注也能如此這般,如法炮制,我認為,能夠坐在您的身邊,才真是三生有幸啊!恐怕不一會兒,我就通體妙慧洋溢了。我個人才智貧乏,微不足道,恐怕還大有問題哩!如夢如幻。但是您的呢?以您這般年紀,已經雄姿英發,才氣縱橫了。那天在三萬多觀眾眾目睽睽之下,初試新聲,竟自不同凡響,把您那煥發的才情發輝得淋灕盡致!』

『蘇老,拜托,別老挖苦人,好不好?』雅嘉頌說﹕『哪天我非拖您進法院打官司不可,看看我倆究竟誰才是充滿智慧?恭請靈感之神戴奧尼索斯(Dionysos)擔任裁判,如何?現在,咱們且先請開動!』

主人說畢,蘇也斜倚靠墊,和大夥一道進進餐,他們釃酒敬神,唱詩禮讚,一切行禮如儀。然後,正當大家要舉杯開懷暢飲的時候,鮑散尼亞卻忽然發言道﹕

『諸位,今日嘉會不同昨日。但求一切恰到好處。老實說,自從昨天酩酊大醉之後,我現在已差不多快到量了。得先告罪,休息一下。我想,在座大夥均有同感,因為昨天大夥都在,快請想出個妙法來,妥為安排一下,如何才能使一切恰到好處,適可而止?』

亞理斯多芬尼斯發言了﹕『好主意!今日良朋嘉會,固求盡歡,但要力求舒適舒服而適度方為盡歡之道。昨天、我也是醉漢之一呀!」

這時,在座阿蔻門羅之子、名醫艾大夫(艾瑞克瑪古斯)聽了,即道﹕『好極了!二位,我有一言,不知可否動問主人雅嘉頌一聲?閣下自忖,尊量如何?』

『得,得,」雅說,「我自忖不行了。』

『好哇!」艾大夫道,「要是連素有海量之稱的閣下,都已告不勝杯桮,倒是今天大夥之幸。我、亞理斯多芬尼斯、裴德羅,在座諸位等,都叨光了。因為咱們都不在杯中稱豪,唯獨老蘇例外。他是無可無不可,只要大家隨意就行。既然在座無人贊成豪飲,要是我放言高論,暢談有關醉酒種種不良後果的話,想來還不至於開罪哪位。身為大夫,我當然深知醉酒之害,我自己飲酒,從不過量。也奉勸他人千萬別過量,尤其是昨天醉後頭痛、今天仍不舒服的各位。』

密林盧人裴德羅應聲答道﹕『對極了!我一向謹遵大夫閣下的吩咐。尤其是關於衛生保健之道。其餘各位都是明智之士,一定跟我的看法英雄所見略同。』大家聽了,異口同聲,一致贊成﹕今日讌飲,絕不過量,各人自行斟酌,適可而止,至多飄飄然、微醺而已。

『好極了!』艾大夫笑道﹕『動議既然通過﹕人人得自行斟酌,適度為限,誰也不需強飲。其次,本人願再提動議兩項﹕第一、方才進來的那位笛孃可請免了,再不然,就請轉到裏面吹奏,以娛後房的女眷罷。第二、咱們今天以清談為樂。倘蒙通過,我再馬上命題。』眾人聽了,一致贊成,催他趕快命題。

『首先,讓我引句詩人優麗匹底斯的「美蘭麗珮」﹕「命題兒這遭我豈敢?另有高明在眼前。」命題?茲事體大,非裴德羅莫屬呀!他老向我發牢騷,抱怨﹕「艾大夫,您瞧瞧,真不像話!別的一干神等都有詩人獻詩禮讚,愛神獨無!對那位年資最長的愛神,竟無一字頌揚,以今日詩人之盛,何慮千百?居然連位願為愛神作篇禮讚小頌的都沒有!謂余不信,請看看這些所謂教授大師,他們之中,對平凡人類以散文歌功頌德者大不乏人,例如赫克利斯、修辭學名家普羅底克斯等,比比皆是。也許這還不足為奇。近來我偏偏翻倒某位大師的傑作,其中居然還有什麼『鹽神頌』,把食鹽的妙用捧上青天!您想想,對鹽巴這等雞毛蔥皮的玩藝兒都值得這般小題大做,而直到如今,還沒聽說有誰曾對愛神作過一篇像樣的禮讚!對像這麼一位偉大的神靈該是多麼大的不敬!」我覺得裴德羅上面的話很有道理,所以,不揣冒昧,順便來個借題發揮借他的題,發大家的揮。同時,今天大家躬逢 盛會,良辰雅集,豈能無頌?敬請在座各位每人發表一篇「愛神禮讚」!高見以為如何?大家若贊成的話,待會兒保證妙語如珠,逸趣橫生,不亦快哉!我提議這樣罷﹕由左至右,輪流每人發表一篇「愛神禮讚」。請由裴德羅開始。因為他今天正巧坐在左邊首席,而且又是這次清談點題的真正始作佣者。』

老蘇一聽,忙道﹕『艾大夫,沒人反對!一聽閣下高論,第一個、我自己早就情不自禁,躍躍欲試了。因為,假若天下只有一件事,俺老蘇尚敢自詡略知一二的話,恐怕非愛情之道莫屬了!我看,雅嘉頌老弟固然不會反對;鮑散尼亞也不會;亞理斯陀芬里斯更不會,他的全副時間、精神早已獻給了喜劇護神戴奧尼索斯(Dionysos)和美神雅芙羅黛底斯(Aphrodites);在座其他各位也都不會反對。可是,話又說回來了,照您這麼一來,對我們這些敬陪末座的人而言,可大不公平。除非在我前面發言的諸公、表現得個個精彩,倒也罷了,好罷,就讓裴德羅首先開炮,禮讚愛神,預祝成功!』其他各人,一致贊成,催他快照老蘇的話做。然而,那天每人所言,亞理斯多底摩斯記不全,而他告訴我的,我也記不全;一切只好姑就記憶所及與我、與我認為值得一記的,轉告給您罷。

且說據亞理斯多底摩斯稱裴德羅第一個發言,內容大致如下﹕

『愛神神奇奧妙,上天下地,唯我獨尊,尤其是他的降生。在諸神之中,年齒最長備受尊重。理由是﹕愛神無父母,即有,其先世也不可考,文獻不足徵故。詩人散文家筆下對之都付闕如,一字不提。希索說﹕「太初無名,姑名渾沌;渾沌之後,始有大地;厚載山河,持養萬物﹔大地之後,愛神出焉。」阿邱錫羅也說﹕「渾沌之後,大地始焉,愛神生焉。」顯然都是與希索相唱和。但是,巴門尼底斯卻先談創生女神,說他在諸神之中首創愛神。如此說來,大多同意愛神為眾神之長,年高德劭,為人類一切善根與幸福之源。說到一個人青春時期最大的幸福,難道還有過於能愛嗎﹖而對能愛而言,最大的幸福還有過於所愛嗎﹖因為在一生之中,保佑人類渡過美滿生活的,不是高貴的門第血統﹔也不是富貴榮華﹔而是愛神。靠其他都是枉然﹗此話怎講?我指的是,愛美之心,恒啟人向上一機,使對醜惡羞與為伍。幸虧有此愛美、向上一機,否則個人也好,邦國也罷,都談不上會有什麼美的創造與成就可言。一個正陶醉於愛情之中的人,一旦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醜事,譬如由於怯弱膽小、而戰陣無勇,甚至臨陣脫逃,因而公然受到懲罰,固然會引為畢生奇恥大辱﹔但若只被自己的父母、親友、或外人看到,其內心所感受到的羞恥、痛苦還輕﹔但若萬一不幸被自己所心愛的人看到了,登時令其羞愧、無地自容,那才真痛苦不堪呢﹗反之,同樣的情形施之於所愛方面,亦然。就所愛而言,天下還有什麼比當著自己的愛者之面丟人現眼的事、更令人感到羞愧難堪的呢﹖所以,我主張,最好設計出一套制度辦法來,令舉國上下、或一軍之中、純由愛者與其所愛組成,那種生活方式才真是最上乘不過、最妙不可言哩﹗因為能所雙方(能愛與所愛),彼此都會儘量避免一切醜惡,嚮往一切美善。必要時,共同並肩作戰。像這樣組成的一支軍隊,必能以寡敵眾,而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所向披靡。因為愛者寧為舉世所訕笑,而不願見笑於所愛,或見棄於意中人。這樣的人,怎會去幹那些丟盔曳甲、臨陣脫逃的勾當﹖這種事、他是寧萬死也不屑於為的!對啦﹗還有,那些在平常情形之下往往棄所愛於不顧、或見危不救的人,無論多麼卑屑懦弱,一經愛神鼓舞,莫不勇氣百倍,活像天生的英雄一般。正如荷馬所詠﹕「英雄一怒髮沖冠,威靈赫赫神使然。」愛神的作用,亦復如此。祂賦予愛者一股無比的自發之力,發乎不容於已,沛然莫之能禦。「捨己為人,死而無悔」者,為愛者為能!此不獨於男子為然,女子尤甚。例如裴麗雅(Pelias)之女、阿爾西斯蒂斯(Alcestis)便是個中的翹楚。她為全希臘民族竟甘願替丈夫殉國而死。而夫家高堂健在,春萱並茂。如此看來,足見夫妻之間,伉儷情深,勝過家人父子昆弟之愛多矣﹗妻子對丈夫如此清深思海,相形之下,一般親子之間,不啻陌路,充其量不過是一種名義上的親屬關系罷了。像她這樣的作為,不僅一般世人嘆為難能,連神靈都為之感動不已,真所謂「驚天地、感鬼神」。於是諸神議定,令其幽魂死後還陽,以表彰貞烈。至於其他的人,無論其生前如何勛業彪炳,如何丰功偉績,如何可歌可泣,死後頂多不過蒙神恩眷,使其幽魂超昇冥府而已。由是觀之,可見神靈對人們在愛情方面的精誠與貞烈、是何等地重視、而特予嘉獎啊﹗反觀奧艾格魯斯(Oigros)之子奧菲鄔斯(Orpheu),神靈不值其所為,故意讓他到冥府白跑一趟。他雖為探妻而來,但所獲准看到的只是其妻的影象,而非正身。因為神靈認為他生性懦弱,成天只會弄箏調瑟,毫無丈夫氣概,真有愧巾幗了。像阿爾西斯蒂斯那樣,為愛捨生,雖入冥府,而甘之若飴。所以,到頭來、這小子免不了要遭神譴,注定他日後終必死於婦人之手,活該報應。這一切等等,與色蒂斯之子阿奇力(Achilles)的際遇真不可同日而語。神對阿奇力欣賞備至,把他永生長樂淨土。因為當他母親對他諄諄告誡:若果他堅持要為愛者複仇而一定要殺死赫克特(Hector)的話,那麼,他自己也終不免同歸于盡;反之,若肯饒赫克特一命,他自己不但可以衣錦還鄉,而且還可以樂享天年呢﹗你道他選擇了什麼﹖為了拯救他的愛者裴特克洛斯,事有不濟,而矢志複仇,他不僅毅然捨生捐軀,而且還終於伏身愛者的尸體之上。茲後,神靈對他欣賞得無以復加,寵眷優隆,異於常格。主要就是由於他對愛者的價值看得這麼崇高,竟以身殉。(可是咱們那位悲劇詩人艾斯克里斯可真荒唐,居然把阿奇力說成了愛者,把裴特克洛絲說成了所愛﹗其實,阿奇力不但比他英俊得多了,而且比其他的英雄也英俊的多了﹗何況那時他還沒長鬍鬚哩﹗比起裴來也不知年輕多少﹗這一點荷馬也曾提到。)事實上,神最欣賞他的地方,正是他為愛者所表現出來的那種勇決英烈的精神氣概。然而神認為最難能可貴、值得特別推崇、隆重褒揚的,是他以所愛之身、對其愛者所秉持的那份感懷知己,死生以之的崇高情操,的確不同凡響,較之一般愛者所施於其所愛者,相去不可以道里計﹗因為能愛或愛者較所愛更接近神境,一切由於愛者直接感受愛神鼓舞的緣故。諸神之所以特別推崇阿奇力甚於阿爾西斯蒂斯者,其故在此。所以才特別垂青,使他的靈魂超昇冥府,永住仙鄉。綜上所言,謹獻頌 詞「愛神禮讚」一闕,辭曰:

「厥爾愛神,諸神之長﹔

崇高絕倫,神力無疆﹔

福德兼備,化被十方﹔

嘉惠眾生,幽明咸享﹗」』

阿里斯底摩斯轉告我說,這就是裴德羅所發表的愛神頌的梗概。據說當時還有別人發言,可惜內容他記不得了,只好從略。接著他所報導的是鮑散尼亞的致詞。鮑說:

『裴兄,依我看來,咱們方才的遊戲規則訂得有些不妥,我是說啊,原先大家約好應當專頌愛神。但是,若果愛神只有一位,那倒也無妨,可是偏偏愛神不止一位。既然如此,我們就應當開宗明義,交待清楚﹕到底該歌頌哪位才是?讓我先稍微修正一下,聲明頌讚的是哪一位,然後再適如其分地、將祂好好頌讚一番。如所周知,美神雅芙羅蒂斯與愛神形影不離,若果美神只有一個,那麼愛神合當也只有一位。但事實上,美神偏偏有了兩個﹗所以愛神也非有一雙不可。原來美神有二﹕其一年齒較長,無母,乃天帝(Uranos)之女,其性陽剛精粹,屬天上仙品﹔其另一則年齒較幼,為宙斯(Zeus)與戴奧尼(Dione)所生,其性雜陰不純,屬俗界凡品。美神既有仙凡之別,故愛神也隨之而判然為二﹕一曰凡品愛神,生凡品美神,舉凡世間一切肉體感官等低俗庸凡之愛屬之﹔一曰仙品愛神,舉凡世間一切精神靈性等高尚超凡之愛屬之。兩者各有所屬,而形影不離。誠然,我們應當歌頌一切神靈,但是也該了然其間的個性差異與所司範圍。任何行為,其本身無所謂美醜。例如我們現在所為,無論對酒高歌,或高談闊論,該事件的本身有何美醜可言呢?一切要端視做得如何而定,換言之,一切要端視做法如何而定。在行動方面,凡事做得好,做得對,發而中節,恰到好處,就叫做美﹔反之,為醜。同理,就愛情與愛神而言,亦復如此﹕愛神並非全美,也非全然值得頌讚,一切要端視其作用是否循循善誘,導之以正,納之於義【義者、宜也】,使人愛得對,愛得恰當,以為斷。

屬於凡品美神之愛,恣意而為,比比皆是;一般凡夫俗子所能領略者屬之。這種人、初則溺愛幼童婦人;繼則迷戀肉體色相之美,更甚於精神靈魂之美;更等而下之,專挑那些庸劣不堪者為對象,反正只圖幹事,管它三七二十一、什麼對與不對,當與不當,一切全是恣意胡來。原來此愛產自凡品愛神,其年齒較幼、而生來即雜有陰陽雌雄兩性之故。但是另外那種卻產自仙品美神,初則其性純陽,不雜陰氣,繼則年齒較長,涵養純青,暴戾之氣都消,故凡經其感召鼓舞者,無不偏向陽性,傾心於陽剛勁健與思想才情之美,而一往彌深。即於童戀中人,凡受純陽愛神鼓舞者,也能一望而知;因其所愛並非童稚,而是青春佳期心智苞放之輩,也就是當其項下初鬚之際。我想,凡是此時開愛之士,都意在長相廝守,終生不離。其蓄童也,絕無意欺其年幼無知,而狎妮之、嘲笑之、然後棄之不顧,另結新歡。至於童戀一事,法律早該明令禁止,庶人生大好精誠、不致虛耗於任何飄忽不定之事物上。蓋幼童身心發展、為善為惡,殊難確定。善者毋待吩咐,均能守法自律。但於一般凡夫俗子,則非繩之以法不可。正如我們可藉法律明文規定,使「對任何生而自由之女子不得侵犯」【或如東方所謂「不得調戲良家婦女」】一般。因為使整個愛情蒙羞的,正是此輩害群之馬,所以才有人膽敢大放厥辭,混說什麼「滿足愛者,乃為醜事」云云;其實這話,分明是針對那些凡夫俗子而言,尤當其做法不夠善巧、未能中節合度、合乎義則之際;我則向來以為凡事只要做得合法得體,一切便無可厚非。

復次,在本地雅典和斯巴達,有關愛情方面的法律條文淆混不清,而在別的國度則一目了然,例如在艾里斯(Elis)與貝阿霞(Boeotius),以及那些人民不善巧詭辯的地區,皆有法律明文規定「滿足愛者,係屬正當行為」,故無論老幼,都不會把它視為一樁醜事。我看這麼一來,對他們反倒省事,免卻向青年解說浪費唇舌了。況且他們也不善言說,斤斤致辯。而在小亞細亞艾奧尼亞(Ionia)的許多野蠻未開化地區,那倒被視為一件醜事。因為由於獨裁統治,野蠻人民智未開,不但把搞這檔子事固然叫做醜事,而且還把搞哲學呀,搞運動體能競賽呀,也統統叫做醜事﹗我看,為了維護統治者自身的利益計,還是別讓其子民們精神偉大、或友誼鞏固、精誠團結的好,以免尾大不掉啊!而對這一切等等的植播,愛神又最擅勝長。在這方面的慘痛經驗,我們這兒的獨裁者們便早就切身領教過了。因為亞里斯多蓋斯之篤於愛情,哈摩底烏斯之深於友誼,一旦發揚光大起來,他們的統治就完蛋大吉了。由是可見,凡是規定「滿足愛者為醜」的地方,乃是由於該地區的立法袞袞諸公,其本身的條件大有問題的緣故。統治者鉗制成性,被統治者懦弱成習,凡是認為這種法律不錯的地區,其立法者非愚即誣,都是心靈懶惰所致。可是這些地區,其他方面的法律和風俗習慣都比咱們的好。這倒是頗令人費解了。

大家試想,通常都認為公開的戀愛比偷偷摸摸的好,尤其是去戀愛那些出身高尚、但外貌不揚的人﹔大家試想,這對愛者鼓勵得多巧妙﹗高唱愛之行動無美醜,而是得之為美,失之為醜,法律如何允許愛者可以為了達到目的、而不擇手段,千方百計、出奇致勝,結果一旦獲勝,竟大受稱讚哩!這些絕招,若果不是為了愛情,有人膽敢用來追求其它,甚至膽敢妄想達到目的,準會招致身敗名裂。因為假若他想從某人騙取金錢、或是謀取個一官半職、或是為了爭取別的什麼權力,而效法愛者對其意中人之所作為,求情、乞討、指天誓日、躺在人家門口耍賴、甘心奴顏卑膝、曲意求歡,等,那副德性,連奴僕都不屑為之,恐怕無論朋友敵人,都不會吃他這套﹕朋友會引以為恥,而正色告誡於他﹔敵人會當面羞辱,罵他阿諛拍馬,沒骨頭、貽笑大方,等等。但是愛者本身呢﹖卻正是由於這一套而大展鴻圖哩﹗不但法律在所不禁,而且遐邇傳為佳話。更奇的是,只有這等人才配賭咒。常言道:「賭咒賭咒,勝似吃肉﹗」說話不算數,連神仙都奈何他不得。諺云﹕「海誓山盟,其逝如風;山盟海誓,其脆如紙。」無論仙凡,都拿他沒轍,只好一切聽其自由(如本邦法律然)。就目前看來,愛與被愛雙方都是漪歟盛哉的事。可是另一方面,有時家長聘請師保,來管束子弟(所愛),禁與愛者交談,師保也奉命唯謹;若其好事正在進行之際、遭同輩撞見而大加訕笑;最後家長對之,也不加禁止,或斥其無理胡鬧。這樣看來,有人一定認為本邦視愛情為醜事。事實上,我認為情形卻不這麼簡單。就像我開始時所說的,愛之本身,無所謂美醜。愛得美就美,愛得醜就醜。醜、指的是「低級地滿足一個低級的人」﹔美、指的是「優美地滿足一個優美的人」。低級人、就是通常所謂那些愛肉體色相甚於心靈之美的凡夫俗子。這種人不會持久,因為其所愛者根本就不會持久,縱使嬌艷如花,一旦色衰顏改,他們就「拍拍翅膀、掉首不顧、遠颺高飛了。」[5]因其所愛只是色相之美呀﹗過去多少海誓山盟,轉瞬皆空。但是那些深愛優美性格之輩,卻能終生堅貞不渝,因其體內早已融有相當堅貞之性。對這類的人,我們的法律要妥予澈底考驗,所以,還要規定其取此捨彼,賦予種種任務,以徹底考驗其人品,看看倒底屬於何類愛者、或所愛。根據這層道理,第一、凡是得之忒速者,便是醜﹔因為歷時久暫自應計入,時間考驗一切﹔第二、凡為金錢或政治勢力所屈服【富貴能淫、貧賤能移、威武能屈】者,便是醜,無論由於畏苦怕痛而龜縮不前,或中途變節,或未能鄙視一切來自金錢或政治權位的利益誘惑等。因為這一切都非堅實久長之物,何況又絕非真實情愛之所由出。倘若所愛想要滿足愛者、而不失為美的話,那麼,我們的法律規定只有一條(不二法門)﹕「倘若愛者對其所愛自願列入奴婢,則不得視為諂諛可恥;故就所愛而言,只有一種奴隸不當視為可恥,那就是俯首貼耳、乖乖追求美德。」凡自願事奉他人者乃是認為對方能夠使其在智慧上、或其他德性上、有所進益。我們的風俗既然如此,則此種自願性的奴隸就不算是醜,也不算阿諛或諂媚。但請比較一下愛男色之風與愛哲學及一般德性之風這兩種風俗,我們就不難得出「所愛滿足愛者,是件美事」這樣的結論,因為兩造都於法有據呀!一造為「事奉所愛,且徵得其同意、而大獻殷勤,故所作一切,皆屬正當。」他造則「對凡能促進其智慧及美德發展之人,所作一切,皆得視為正當。」一造為能對智慧及一般美德有所貢獻之人﹔他造為有意接受熏陶教化以增長其智慧德性之人。可見這兩條法律命意不謀而合。若說「所愛滿足愛者,是件美事」,也只有在上述這種條件之下才能成立;在其他情形下,則否。在上述情形之下,雖被欺也不得視之為醜;在一切其他情形之下,無論被欺與否,均無美可言。譬如某人為追求財富而取悅某位愛者,原以為對方富有多金,最後,竟落了個分文未得,發現對方原是措大一個。這仍是醜、而非美。因為我們認為這種人原來的動機,無非一切為了金錢,所以才不問生張熟李,放僻邪侈,無所不為。這當然算不得美了。反之,某方之甘願滿足對方,乃是以其有善可取,不勝響往,藉謀一己之進德與改善,一旦對方真面揭露,發現乏善可取,顯已上當;縱然如此,其受騙一事、本身仍不失為美。理由是我們認為此舉足徵﹕其為追求美德而孜孜努力,不斷改善自我,致不計一切代價犧牲,不惜與任何人為伍;一切美質之中此為最勝。所以在任何情形之下,為追求美德而取悅於人,茲事洵美,無可厚非。

自然,這是專指對仙品美神之愛,無論是對於個人或國家社會而言,「此愛只應天上有,人間那得幾回臨!」因為他使愛者與所愛共同嚮往美德,不遺餘力。此外一切泛泛所謂之愛,均屬凡品美神,不脫庸俗。現在,裴兄,我不過針對閣下高論,謹就管見所及,不揣翦陋,略進一得之愚罷了。』

鮑散尼亞「飽洒了」一通,戛然而止。喂,這可就是文體師傅傳授我怎樣搞諧諢語那套把戲!據亞理斯底摩斯說,接下去、照理該輪著亞理斯陀芬里斯發言了。偏不巧,正不巧,正趕上他老兄不住打咯兒,不知是否由於吃得過多,還是別的。然而他竟然還有本事跟艾大夫打渾逗趣(艾大夫正斜倚在他下首的墊褥上),說道﹕「我的好大夫,活人濟世,良醫天職,請快救命﹗今天,您非給我先治好打咯兒不可。不然,就得勞駕,權充我的代言人,先替我發言,直到我的毛病自動痊愈為止。」

艾大夫答的更妙﹕「好吧﹗兩者都願效勞。先替您發言【客串詩人】,待會兒等治好您的打咯兒之後,您再替我發言【客串醫師】。我講話的時候,您且先深吸口氣,然後再屏息斂氣一會兒,看它會不會自動停止﹖不然,就快漱口水,再不然,就趕快拿點什麼,通通鼻孔,打幾個噴嚏,這樣,不消片刻,管包就好了,無論多麼嚴重。」

「高明﹗高明﹗」亞理斯陀芬里斯高興嚷道﹕「請快開尊口吧﹗我這廂一切遵命。」

於是艾大夫發言了,他說﹕「剛才鮑散尼亞講的,一開始、起初很好,可惜結尾稍微弱了一點。那部分、我想應該強調一下。他說愛神有二,我認為分得很對。同時,我認為,從醫學的觀點來看,使我更能深切體會愛神的神奇偉大。愛神周溥萬物,愛贊化育,人間天上,一以貫之。祂不僅退藏於密,居於人類靈魂深處,發縱指引,恒啟人向上一機,崇善愛美,而且遍具其餘一切,小大精粗,無乎不在,使之一一蘄向其他種種鵠的;祂還遍具於一切生物體內,一切生長大地萬物之中,可說一切存在之中。我的話先從醫學}隆l,也好向我們這行特別致敬。自然界裏本來就有兩種愛神主宰其間。通常都以身體的健康與疾病迥然不同。異者愛好必異。於是在人的身體之內就有了一份對健康之愛﹔又另有了一份對疾病之愛。照鮑散尼亞剛才的話說來,可見滿足好的、嚮往美善、中節合度,就叫做美﹔反之,滿足壞的、沉迷醜惡、恣意縱欲、略無節度,就叫做醜。同理,在人體方面,亦復如是。滿足身體每個}谷n的部份,行有益健康的事才算是美,而且是當務之急。這樣的滿足就是我們這行所謂的「醫道」或「療術」。反之,凡是滿足身體上不良的、足以以引起疾病的部份,就叫做醜,這些是萬萬使不得的。要行醫的話,不可不明乎「醫道」。簡言之,就是需要具備一切有關主宰身體盈虛盛衰之理的知識。醫之理、愛之理。凡是能夠在這些事物之中,分辨出美醜之愛的人,就算是個起碼稱職的醫生﹔要是再能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善於調攝變化,使此愛代替彼愛,並能獨具慧眼,當下勘破虛實,斷定某愛當有而無,通曉應當如何適時進補,那麼他才可算得是位全才良醫了。這樣說來,各位就不難明白,我們這行所謂「醫道」,不外本於相反相成、相剋相生之理,知道如何適時變化,化敵為友罷了,要把最大的敵人化為最親密、最相愛的朋友呀﹗最大的敵對往往就是最大的對反,如寒之於熱,苦之於甘,濕之餘燥,不一而足。我們的老祖師爺藥神阿斯克雷比烏斯(Ascleipius),正如今天在座的詩人朋友所說,而且我也相信,首著《醫道》,深知如何在人體之內各方面協調出愛與和諧來。可見醫術之道,照我說來,全是由愛神主宰,發縱指引的。體育農藝等、亦莫不如此,尤以音樂為然。大家只消稍微一想,道理就可明白。可能正是赫拉克萊圖斯之意,可惜他語焉不詳,只言道﹕「元一、自身不調,然可使之相合,猶弓弦、豎琴然。」說和諧與其自身不調、或成於仍然未協之調門,是不合邏輯的。也許意謂﹕和諧是由高低不同的音調組成的,起初調門不協,後來由於音樂藝術才使其協調成均(是謂均調)。據我看來,高低失調是不會產生和諧的,和諧就是協奏。而協奏就是一種融貫。任何事物,凡仍有所失調,便無融貫可言。但是凡有所未調、而並非無法使之融貫者,都可善調之,化為和諧,正如有疾徐快慢,才有韻律節奏,初相 異,終相合。音樂在這些方面求其一致,如醫術然,一切端賴燮理和諧與相愛;音樂也是一門對和諧與韻律之愛深諳個中三昧的學問呀﹗協律製譜,本身不難彰顯愛情,雖然,此時愛神之雙重性未現,然而一旦將和諧與韻律施諸人事,無論譜製新篇(他們叫做作曲),或謹守舊章(他們叫做調教),那可就難了,非良匠不能。現在回到老話,「和順之人,固應滿足之,而一切尚未和順但可使然者,也應當滿足之。他們的愛神,也務須一體阿護。」這就是絕美愛神、屬天上仙品美神優瑞麗雅之仙品愛神﹔但是那種俗情泛濫式的愛神乃是世間庸劣、凡品愛神,將這種愛神予人時,要特別小心,使其得享快樂之果,而不失節制。我們行醫這行,亦復如此。良醫如庖廚,針對世人饕餮之欲,要能善巧方便,使享口腹之樂而不至生病,也是一大本事。這下各位總可以明白了,無論在樂理和醫理方面,乃至上天下地萬物一切,我們都要儘量留心,常葆這兩種愛神,因為兩者無處不在。

請看四季循環之理如何全由二愛貫乎其間。適才所言,如寒熱、燥濕等諸因素,一旦遭遇和順愛神當令,使之調和中節,那就是豐年嘉季,蔬植欣欣向榮,人蓄康泰,百疫不生。反之,若值暴戾愛神當令,則萬物遭殃,瘟疫接踵而至,野獸以及大小生物等,怪病叢生,霜雹天降,霉菌擴散,一片摧殺之氣,這都是暴戾愛神的傑作之果。關於這方面的知識,涉及天體之運行,四季之循環,屬天文學範圍。此外,還有祭禮及卜蓍之術(後者究心天人之際,人神感通之道),凡此一切,其主旨但求愛神之庇佑與療治。世人對之,倘仍不知小心侍侯,敬若神明,凡事奉之為首,反而敬事另外那位暴戾愛神,則其對父母(無論存歿)、神靈,一種忤逆不孝、大不敬之心,勢在必起。由此可見,占卜專業,職司愛神,而善事之,兢兢然如良醫視疾。同時,占卜又成了人神之際交誼的良工巧匠,一切端賴睿見前知,察乎人類情愛之事、而響往美法善制與虔誠孝敬者。

就愛神總體而言,真是法力無邊,或一言以蔽之,無所不能;但是那位美善愛神,節義雙彰,[6]人間天上,威力最勝,提供幸福源泉,使我們能夠建立社會,尚友神明,其功厥偉!謹獻區區的愛神禮讚如上,掛漏良多,愧有未能,情非得已。現在該輪著您了,阿理斯多芬尼斯兄,匡其不逮,君之職也;或是別有高見,另闢蹊徑,也悉聽尊便。如何?尊恙既愈,請!』

(據阿理斯底摩斯報導)﹕阿理斯托芬尼斯接著馬上說道﹕『啊﹗好多了﹗可是非大打噴嚏不可。和順積中,愛神居體,這一切、未知是否正有待通鼻孔、搔癢癢、打噴嚏、發怪響哩﹗我只消遵命、「啊嚏」一聲,打咯兒馬上就好了!』

艾大夫聽了說道﹕『老兄﹗您又在搗什麼鬼﹖未開言先耍寶,淨逗笑,存心非要逼我仔細檢辦您的笑科累累不可,好讓您從容吹牛,上天下地,亂蓋一通﹗』

阿理斯托芬尼思笑道﹕『對﹗對﹗艾大夫,戲言收回,不用苛求。至於我要講的嘛,我怎不擔心啊?倒不是怕包君捧腹,那是天經地義,自然合乎敝行詩神嫪斯(Muse)的,完全利多; 擔心的是,只怕所談荒誕不經、見笑方家呢﹗』

『阿理斯托芬尼斯,你這老刁躦,居然放完冷箭、拔腿就逃﹖給我當心點,待會兒非抓你算帳不可﹗但是,話說回來央,也許只要大爺氣順兒,就好歹饒了你。』

『好說,好說,艾大夫,我要談的,與您跟鮑散尼亞的說法迥乎不同。據我看來,人類根本沒有認清愛神的法力無邊。要是認清了呢?人類早就給祂建廟立祠,牲獻上上祭品,四時配享不絕了。然而,這一切雖屬當務之急,可是偏偏就從來沒人肯做。殊不知,諸神之中,唯獨愛神遇人最厚,堪稱人類救星,愈人百疾,尤其是那些功在生民的人們,其康寧關乎全體幸福。所以我想向諸位介紹一下愛神的偉大功能,發潛德之幽光,以廣其傳。

首先,我們得回顧一下人類的原始真面目,及其演變滄桑。上古之世,與今大異。那時人類具有三性,不像現在僅有兩性,兩者之外,尚有所謂第三性徵,介乎二者之間,陰陽兼而有之。如今名存實亡,其「人」、早已不可復見,徒存空名罷了。過去的確有這種陰陽雙性人存在,當時自然也必有一個名堂,與之相應。現在即使這個空名,也變成罵人的代名詞了。復次,原人體形呈圓狀,腰背通圓如環抱,四手四足,圓項,頸上一頭兩面,一模一樣,四耳,一對生殖器官,餘可聯想、類推,恕不贅述,直立而行,與今無殊,上天下地,矯健異常,欲速、則撥動四肢,點地翻滾,就像今天那班戲子兩腿運力,連翻跟斗一樣。至於為何會有三性呢?原來陽性秉天而生,陰性秉地,雙性秉月,故皆呈圓形,依圓線滾動,運轉靈活,肖似父母,示不忘本。但原人力大無窮,而且野心勃勃,犯上作亂,無不為已。荷馬詩中所描繪的奧陀斯(Otos)與伊菲阿爾底斯(Ephialtes,就是他們的寫照。據說他們居然妄想僭奪天宮,推翻諸神。宙斯聞訊大驚,立召緊急會議,共商對策。諸神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因為祂們不能把這類家伙悉數予以閃電擊斃,用過去對付巨靈的手段,把祂們斬盡殺絕。要是這麼一來,豈不斷了諸神的祭祀煙火?然而又不能坐視不顧,任其如此這般跋扈囂張無法無天胡搞下去。一陣愁悶之後,宙斯忽然計上心頭,宣稱﹕「有了!我想出一個妙法,可以讓他們依然活下去,用不著趕盡殺絕。削弱他們的威力,使其不致作亂犯上,上干天條。告訴諸位處置辦法﹕把他們一刀一個、從身體正當中一劈兩半,一舉兩得!他們威力大減,數目倍增,對我們反倒更為有用。讓他們兩腿直行。要是再不安分,還繼續胡鬧,我就如法炮制!把他們再從當中一劈兩半。到時他們只好單腿蹦跳而行了,活像酒神佳節、迎神賽會上那些孩兒們、在滑溜溜的羊皮酒囊上、蹦來蹦去一樣。」說罷,就把人從當中一劈兩半,像諸位平常剖瓜切果一般,又好比把煮熟了的雞蛋、拿一根細髮、不費吹灰之力、就當中一劈兩半。等通通切完之後,宙斯下令,命阿波羅旋轉人面和半邊頭頸,使之一律朝前,好讓他們看清刀痕傷口,以後也好乖乖聽話,好生做人;再命他把傷口一一縫好。阿波羅聞言,那敢怠慢?於是馬上旋轉人面,收拾疊縐表皮,統統集中在今天所謂的小腹一帶,好像串根繩子,把錢包袋兒收縮拉緊似的;只留一個小縮口,在小腹中央,打個結,綁綁緊,就是今天所謂的肚臍眼兒了。大部分皺皮他都加以刨平、扯直,再塑一個胸脯,使用的家伙,跟鞋匠刨滑皮革時所用所的一模一樣。只留下肚臍附近和小腹一小部分不弄,也好隨時提醒人類過去所經歷的變故。所以,人原來既是被劈成兩半,這一半兒當然懷想那另一半,一旦遇著,自然就擁抱一起,張開雙臂,互相緊摟著那一半兒,一心只望永結連理,誓不分離,乃至困餓以死。因為某一半兒離開一半兒,便一切沒精打采,啥事也提不起勁來了。倘若哪一半兒死了,那活著的另一半兒再另尋他偶,找著了就相擁入懷,不管是女的一半兒(現在管她叫女人了),還是男的一半兒。如此這般,以至垂垂老死。宙斯一見垂憐,登時又心生妙計,宣諭﹕把人的生殖器官一律移動,向內朝前,過去,這些都是暴露於外的,而且人類的繁殖也不靠男女媾精、胎生,而是如蟬蜩一樣、卵生。生殖器官移前之後,才能使人類男女媾精,男性精子射入女性體內。這樣一來,兩性慕悅,陰陽交配,才能生育,種族因以綿延不絕。而男子與男子相悅,他們可以由心心相契,而得到安寧與止息,繼而熱心公益,雅好人生。由是可見,人類慕悅想愛之風,由來已久,深植人心,務求兩半得以還原,融為一體,復其本然。

我們每一個人都只是男性的一半,切得像比目魚一樣,都需要兩片才能結合成為一個整體。所以人人要找那另一半兒。凡是剖自古代陰陽雙性之人,我們說他有脂粉氣,都是女人迷,奸夫、淫棍、色狼等屬之﹔那些一見男人就神飛魂蕩的蕩婦淫娃,也是同一類的坯子。凡是剖自古代純陰性人的女子都不大愛男子,只迷女子,世間的女同性戀者屬之。凡是剖自古代純陽性人的,多愛男子,幼年時期,即因淵源有自、而特別嚮往陽性,好與男子為侶,與男子同塌,與男子擁抱。此乃童子之中最優秀的菁英,因為他們天賦勇敢,別人譏笑他們厚顏無恥,並不正確,光靠皮厚,是辦不到的。只有靠膽大、勇敢、和堂堂大丈夫氣慨,才能使他們同氣相俅。另外,還有一大証明﹕就是這樣的青年長大以後,多半成為國家棟梁,成年以後,自然不愿為婚姻家室之事煩心,只是迫於法律風俗,它們才草草結婚成家了事罷了。他們覺得,只要彼此常聚在一起,一輩子獨身,光棍到底也無妨。這樣的人常愛男童,或為被愛,因為他老是喜歡性之相近的,一旦遇著最合適的那一半兒時,無論童男也好,成人也罷,彼此立刻為情所攝,雙雙墜入愛河,洋溢在深情、親暱和愛的春風裡,不忍須臾離。這些人就是彼此的終身伴侶,雖然他們誰也說不清楚,到底從對方期望得到什麼﹖因為沒有人會認為這是一種性愛關係。只是由於這種親密的情愛關係才使他們喜歡常相廝守。顯然,彼此的靈魂各有所求。是什麼﹖很難說。但卻可以預卜,可以揣測,到底對方靈魂深處需要什麼﹖正當他倆同床共枕的當兒,(鑄神)赫菲斯特陡然出現,手執家伙(鐵錘工具等),厲聲喝道﹕「你倆這對活寶,到底想要什麼﹖」要是他倆還是莫名其妙,再問﹕「難倒你倆這一輩子、就只希望盡量親近在一起,晝夜不離嗎﹖好罷,果然如此,倒也好辦。我馬上把你倆加熱熔化,然後鍛在一起就是了。讓你倆化而為一,來個活也不分,死也不離,一直到陰曹地府都和在一起。快想想﹗這是不是你們倆兒衷心朝夕盼望的﹖這麼一來,可使你倆稱心如意了罷?」果真這麼一問,我想他倆絕無異議,因為此外還有他求嗎﹖這才失真是求仁得仁哩﹗結在一起,熔在一塊兒,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愛者、被愛,能所合一。道理簡單﹕這原是他們舊時模樣、本來面目啊﹗這種求全、求整的原始欲望,就叫做「愛」了。

我說,從前我們原是整個渾融、一體不分的,如今由於多行不軌,被天神活活劈散,就像阿嘉地人(Arcadians)被斯巴達人活活劈散一樣。倘再事神不敬,恐怕還有再被劈成兩半之虞哩﹗到時我們走起路來,豈不就像石棺槨上的半面浮雕一樣﹖從鼻梁中分,直鋸成兩半,又活像半邊符契那樣。因此,我要奉勸世人,凡事都要敬天畏神,跟從愛神的指引和嚮導,也許免遭此劫。誰也不得違反愛神,違反愛神便是與諸神為敵,因為只要能夠與諸神友善相處,我們就能夠找到自己的那一半兒,而享受到自己真正的所愛。如今,恐怕連這點兒,都很少做到了。別讓艾大夫半路殺出程咬金,橫裏插入,搗我的蛋,拿我講的當話柄,大開玩笑,硬說我影射在座的鮑散尼亞和雅嘉頌。若說他倆天生一對,對我而言,是毫不足為奇的。何況他倆又都是天生陽性。不過,事實上,我的話泛指世上一般男女眾生。人生幸福之道無他,力求愛情完美,功德無量,使人人得到所愛的那一半兒,而一體俱融。有情人終成還原,還到其原始本來面目。若果這就是人生最好的可行之道,那麼我們所能夠辦到的,就是找一個在精神上、靈魂上、心心相印的的終生伴侶,做為所愛。到時我們再來歌頌讚美創造這一切美妙的愛神本身,這樣,我們的歌頌愛神,也就雖不中、亦不遠矣﹗就目下的情形而論,愛神帶給我們最大的幸福快樂,因為祂使我們感到舒舒服服,回歸原始本初,大有此身如歸之感。就未來而言,祂啟示我們無窮希望。總而言之,只要我們好好地敬奉祂,祂就會迢迢遠引,把我們帶回到人類原始的本初真面,祂使我們的傷痕愈痊,使我們幸福,使我們快活﹗

以上就是區區對愛神的禮讚。艾大夫,與閣下所談的迥異其趣,各有千秋罷?請別先把它只當做笑談,我們先聽聽別的每位、啊!另外兩位的高論,只剩下雅嘉頌與老蘇了。』

『謹遵台命,』艾大夫說,『聆聽閣下妙論,真是賞心樂事。要不是我深知蘇格拉底和雅嘉頌都是此道個中高手,我真有點替他倆擔心,不知究竟還有什麼好說,因為凡是精彩的,几乎都被您老兄說完了。【珠玉在前,何以為繼?】然而事實上呢﹖我一點也不替他倆擔心。』

這時,老蘇突然發言了。他說﹕『艾大夫,您的角色,演得真夠精彩。若是您我易地而處,您站在我的立場、或待會兒我的立場,等雅嘉頌發表他的高論之後,恐怕您就非替我擔心不可了,說不定,跟我此刻心情一樣,茫然不知所措了!』

『老蘇,您是存心不良,故意出我蹩腳!』雅嘉頌急忙說﹕『故意要我一想到在座諸位對我的期望忒高,好使我更感到難為情、而滿心發慌!』

蘇格拉底答道﹕『除非我記憶不佳,雅嘉頌會在我們區區幾個人面前難為情?我親眼看到,面對大庭廣眾,您勇敢而神氣地率領一班演員登台,然後上演大作,從容不迫!』

『哪兒的話!』雅嘉頌說﹕『親愛的老蘇!別以為我一腦子戲台,不懂得才高不在眾寡的道理。稍有常識的人都曉得,少數幾個金頭腦,賽過一籮筐糊塗蛋!』

『雅嘉頌,要是我敢對您稍存半點輕敵之心,那我可就真有眼不識泰山了。』蘇格拉底說﹕『閣下只有在與特殊聰明才智之士相處時,才會對他特別青睞。然而,我們都夠不上什麼才俊之選,因為您公演那天,我們大夥原班人馬都到場觀賞,雜在稠人廣坐之中;可是,話說回來,若是您一旦遇到某些真正傑出的才俊之士,而要您在他們面前獻醜的話,那才真叫您難以為情哩!我的話,對否?』

『對極了!』

『那麼,要您在泛泛大眾面前獻醜,難道您就不感到難以為情嗎?』

這時,菲德羅突然插話﹕『我的雅嘉頌老兄,要是您給老蘇這一纏上,來個沒完,他就根本沒心討論咱們今天的正題了!一旦有人跟他聊上,尤其是哪位漂亮英俊的小伙兒,他把什麼都忘到九霄雲外去了。至於我呢?平常個人倒是頂喜歡聽老蘇跟人辯論的。不過,咱們的要務卻是讚美愛神,並向人人廣徵嘉言。所以兩位還是禮神要緊,改期再辯罷!』

『對、對、對!菲德羅,』雅嘉頌說﹕『我馬上就講。好在來日方長,改天再與老蘇交鋒。首先,我要交代一下,應該怎樣讚法.我認為,到目前為止,今天大家所讚美的不是愛神的本身,而是一直在恭賀人類由於愛神而享受到的種種幸福果實;然而,對這位帶給人類這\許多幸福果實的愛神本身廬山真面,卻一字不提。在讚美任何人之前,我們應該先形容一下他的真相他到底是什麼?才是正理。然後才可以談到其所創造的什麼奇跡、所引起的什麼效果等。無論以誰為主題,都應該如此。因此,對愛神而言,我們也應該先讚美一下祂是什麼,然後再讚美祂的錫福。

所以,我說﹕上天諸神都是快樂幸福的。要是我可以再補充一句而不犯忌諱的話,我應該說,愛神是其中最快樂、最幸福的,因為祂最美、最善。何以見得呢?存在姑且形容一下。第一點、菲德羅老兄,諸神之中愛神是最年青的。關於這一點,祂本身就提供我們最有力的證明﹕因為祂一飛沖天,遠離老年,老年本是腳步最快的,轉瞬間就降臨到我們大家了。愛神天性恨祂,所以無論何處,總是羞與為伍;但卻經常與青春少艾為侶。而且相愛綿綿。古語說﹕「物以類聚,同氣相引。」別的\釵h方面,我都同意菲德羅所言,但有一點恕難苟同。他說﹕「愛神比柯羅諾斯(Kronos)與伊阿裴陀斯(Iapetos)更年長」云云。其實恰恰相反。我認為,諸神之中愛神最為年青,且青春永駐。至於希索與巴門尼底斯等人所津津樂道之神紀》種種,縱所言屬實,充其量、無非一切出於命運女神「必然」之安排,而愛神無與焉﹗否則,倘使早有愛神斡旋其間,則上界諸神何至於彼此傾轍不已,糾紛頻仍,種種暴戾事件,層出不窮﹖而應一團和氣,友愛相處,如今日然;反之,自從愛神當令、領袖群仙以來,即洋溢一片祥瑞之氣,迄今不衰。故曰﹕愛神最年青,且青春永駐。此外,愛神復靈氣獨鍾,無盡嬌柔。其靈逸韻致,唯藉荷馬詩人筆墨始足以狀之,傳神阿堵。荷馬之歌詠宙斯掌珠──迷魂女神──雅蒂也,謂其仙姿盈盈,如玉樹臨姿,出於塵表,玉趾纖纖,柔情萬種。有賦為証,賦曰﹕

玉趾纖纖兮,足若柔胰﹔

翩韆翱翔兮,冷然絕塵﹔

絕塵埃兮,足不履地﹔

履人首兮,御風而行。」

荷馬詩足以証明祂不在堅硬物上面行走、而在柔軟物上面行走。該是何等地輕盈、靈敏﹗準此,我們可以用來形容愛神的本色,因為祂不但絕不走在硬地上,也不走在人頭上,其實人頭也不很柔軟呀﹗而是走在、住在芸芸萬物之中最靈覺敏銳之處。他的住處,坐落在人神心靈氣質裏,而且絕非有住無類,毫無差別例外。才不哩﹗但凡遇著氣質粗濁者祂馬上掉之而去;反之,唯有遇到氣質靈性輕柔之士,他才肯小住下來。既然其步履所觸,莫非氣之清者、柔者,其自身也自非天下之至柔至輕至靈不可了。由此可見,祂是最年青、最柔嫩、最靈敏。此外,祂的形體也必然最富彈性,否則,倘使祂是殭挺挺、硬繃繃的,怎能曲伸自如,小大精粗,無乎不在呢﹖或穿透每一個靈魂,來也悄悄,去也悄悄,略無蹤跡﹖至於其體態勻稱、輕盈、柔軟,更有一層明証﹕就是祂的雅韻高致。這一點,我們都知道,愛神確有雅韻高致,因為祂與俚俗是格格不入的。花蕊顏色嬌艷就是愛神降臨的明證,要是花朵竟無怒放,或是早已凋謝,就表示愛神已經不在,無論身心或其他方面,都是凋謝。反之,凡有愛神光{薨帢`駐的地方,必定是芳華燦爛的。

關於愛神丰儀之美,可說的還多哩﹗但已夠了。其次,請談談祂的德性之美。最主要的是﹕愛神自身絕不犯人,人也絕不犯祂;他與暴戾無緣,暴戾碰不上祂;其所作所為,毫無暴戾參雜其間;人人對之,甘心頂禮膜拜,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凡事只要兩造心甘情愿,則施受之間,即毫無不義。(我們的城邦之主、法律如是說。)除了上述的義德之外,他還充滿了節德。我們公{說A節德就是節制肉體欲望和享樂。(要以理絜情,已情制欲。)沒有一種享樂可以和愛相提並論,故無有能勝之者。其餘既弱,愛神即可輕易節制之、主宰之。愛神既為一切快樂與欲望主宰,則其本身就非特有節制不可。抑有進者,在勇德方面,恐怕縱是戰神阿雷斯也非其對手。因為不是戰神阿雷斯掌握了愛神,而是愛神掌握了戰神,如後者對美神雅芙若黛之愛。掌握者當然勝過被掌握者。既然能使那身居勇者之冠的戰神俯首稱臣,其本身必然是上勇無敵的。愛神節、義、勇三德具備,前已表過,今只餘智德了。所以區區非盡最後最大努力不可。首先,幹我們這行的、素重詩藝三昧,與幹艾大夫那行的、素重醫道三昧一樣。愛神是一位多麼聰慧的詩人﹗能使別人也變成詩人﹔至少每一個人一經愛神點染,就變得詩意盎然,儼然也成了一位詩人了。既使一個從前胸無點墨之輩,亦不例外。由是可証﹕愛神是位卓越的詩人或創作家,一切文學藝術的創作家。因為凡是己之所無、或己所不曉的東西,是斷斷無法傳授他人的。且以一切生物的創造為例,誰能反對一切都是愛神的傑作﹖萬物眾生,一切莫非愛神創造,巧奪天工。難道我們不知,一切藝匠經營之中,凡經愛神激發的作品,無不聲光燦爛﹔反之,凡是不經愛神點染者,便兀自暗然無光。還有射藝、醫、卜、星、象等,都是阿波羅的發明,但卻莫不出於愛情和欲望的誘使。由是可見,雖才多如阿波羅,也都要對愛神頂禮膜拜啊﹗至於其他專司音樂藝術的文藝女神繆斯(Muse)、專司鑄鐵制器的鑄神赫斯菲斯特(Hephaistos),專司紡織之術的織神雅典娜(Athena),乃至公{賑陘H神舵手的主神宙斯等,也莫不皆然。現在大家可以明白了,凡有愛神作用其間,上界諸神就含章定位。當然,這是專指對美之愛而言,因為天下還沒有對醜之愛啊﹗據說愛神尚未降之前,方才提過,由於「饋乏」當令,諸神之間,都會鬧得雞犬不寧。一旦愛神降生,由於大家對美的事物一片嚮往,無論神人,都是一片祥瑞。

所以,據我看來,菲德羅兄,首先,愛神本身必屬盡善盡美,然後才能成為此類一切個別美善事物的根源。現在,我不禁要對祂獻詩禮讚,辭曰:

「厥爾愛神﹕

吾何患兮,樂享太平!」

致中和兮,協和人倫

彼風濤險惡兮,轉寧!

彼天候詭譎兮,轉明!

吾何憂兮,高枕!

他祛除我們的一切疏離之感;祂充實我們的一切友愛之情;祂使一切嘉會,如今日者,群賢畢至,少長咸集;或桃李芳園、讌談笑樂,或載歌載舞、祭祀敬神,均有愛神作為人生良導,祂使人彬彬爾雅,盡去粗野;祂愛好仁善,憎惡邪惡;祂慈祥愷悌,氣度恢宏,恂恂儒雅,賢者共仰,神靈同欽;使得不到其眷顧者嫉羨,使得到者珍戀,哪怕滴滴點點。祂是人間一切享樂、珍玩、佳肴、讌飲、風雅、渴望、欲求的創造之泉;珍愛一切美好,摒棄一切醜惡;在艱厄中,在顛沛中,在危懼中,在陶醉中,在譚笑中,祂是位良導,是位同志,是位戰友,是位救星;在神人之間、天人之際,祂是一最美妙的畫龍點睛;崇高無上、盡善盡美的導引。勸世人亦步亦趨,追隨緊緊,齊聲歌頌,共演圓音,再細心領略、親切品味祂所奏鳴的天籟,鈞天妙樂、愛之聲。端的是,仙樂風飄處處聞,說不完的高致深韻,道不盡的萬種風情﹕祂沁人心脾,怡神靈竅;祂風糜了神仙,更風糜了世人!

菲德羅兄,這就是我的愛神禮讚,』他說﹕『願愛神垂納我的獻禮敬半是謙卑半是敬,半是恢諧半是真。哪怕俺江郎才盡,猶不勝逸興橫飛,即席詠嘆﹗』

雅嘉頌說畢,亞理斯底摩斯告訴我,滿堂喝彩,掌聲不絕,公認這位年青人講的,既美神又讚己,娓娓道來,非常得體,尤其切合的身份【宴會主人、劇賽奪魁】。這時蘇格拉底瞅了艾瑞克瑪古斯大夫一眼,說道﹕『怎麼樣?阿邱門羅之子,這下您該承認我方才的擔心不是無端無故、杞人憂天了吧?誰說我不是未卜先知?剛才我不是說正如此刻說雅嘉頌自有精彩、不同凡響、優美絕倫,無以 復加,教後來者難乎為繼了?』

『一點不錯!』艾大夫說,『關於這篇頌詞的精彩處,您不愧是位第一流的預言家; 至於,使人難乎為繼,我才不信呢!』

『老天保佑!』蘇格拉底說﹕『我怎能還有什麼別的可說?我或者其他哪位,在聽完這麼美麗、而又內容豐富、應有盡有的頌詞以後,還會有什麼話可說嗎?珠玉在前,難乎為繼呀!他措辭、多麼優美!任何人聽了都會感動的。事實上,當我自覺自己的口才萬萬望塵莫及,而又別無精彩可說,我真是慚愧,恨不得拔腿就跑!可惜又無處可逃。這篇頌詞使我想起修辭家郭濟雅來。而且荷馬的《奧地賽》故事,也使我深有同感。深怕雅嘉頌一講完話後,就會變出一具哥功的郭際雅之頭發表演說的震怖,向我擲來,把我嚇得目睜口呆,變成石頭一般。這下、我才恍然大悟,方才告訴您接受輪流發表愛神禮讚,而且自詡深通愛情之道三昧,真愚不可及﹗其實呢,我連頌詞該怎麼個致法,都一竅不通,我真是笨透了,老以為我們應該對每個所頌讚的對象講真話,再以之為基礎,從這些真話之中挑選最美的,巧為安排,就算善頌善禱了,因為我自信我知道真相,無論如何,顯然,對任何事物這都不是頌揚之道。而是我應該對祂的功德奉獻最偉大最美的,一切好話說盡,不管事實是否果真如此,縱假也無妨﹗看來,我們當前的工作,不是讓我們每人去認真頌揚愛神,而是故作頌揚狀而已。因此,我認為,諸共搜集一切傳聞故實,馬上把它奉獻給愛神,說得天花亂墜,說祂就是如此這般,這般如此,為一切種種的造因,使牠看來如何絕美,如何至善。當然這只是對不知底細的人而言,確乎如此。對深闇愛神三昧的人而言,則又是另外一回事了。頌詞自是善頌善禱,無以復加,而且動人心弦。我實在不知道如何下手。因為我根本不知個中奧秘,當初才同意參加一份的。我的舌頭答應了,我的心頭卻沒有。所以罷了,罷了。現在我收回前言。我絕不以這種方式讚美,我做不到。而實情呢,若大家不見怪的話,請恕直言。但要照我的方式。絕無意和諸位的妙論高談互爭短長,以免見笑方家。且看各位要不要我這套不合頌經的頌詞。裴德羅,諸位願意聽聽我談關於愛神的真話嗎?而且中途還可能是漫無條理,不講修辭,想到什麼就講什麼,隨機而發的呢?』

裴德羅和別人(據阿理斯底摩說)叫他有話快快直說,繼續講下去。隨他便,他認為怎麼好都行。『那麼,裴德羅,』蘇格拉底說道﹕『讓我先請教雅嘉頌幾個小問題,使我講話前與他先取得大前提一致。』

『哦,那行,我不在乎』裴德羅答道﹕『有話請快問吧!』

『親愛的雅嘉頌,的確,我覺得您開始講的很對。您說,首先要說明愛神的真相是什麼,然後再談祂的豐功偉績。您的開場白,我欣賞極了。現在,先談談愛神本身,您描寫祂的性狀,淋灕盡致,好極了。但是,請告訴我這一點﹕愛神必有所愛呢?還是一無所愛?我的意思不是要問,祂是一種愛父親之愛,或愛母親之愛?因為這問題問得荒唐,「愛神是對父親之愛?還是對母親之愛?」我的意思是﹕比方說,我們不妨把它應用到「父親」一辭吧。凡為父者,一定是某某之父呢?還是不然?』要想答得正確,我想一定會說﹕「父者、必為某子女之父也。對不?」

『當然!』

『「母親」一辭亦然?』

這一點雙方同意。

『另外,』接著蘇說﹕『請再答復我一兩個問題,那您就更容易明白我要知道的是什麼了。若果我問﹕「沒有一個兄弟,他本人不是某某的兄弟嗎?」』

他說﹕『對。』

『那麼,請告訴我,關於愛神方面,愛神是有所愛呢?還是無所愛?』

『當然祂有所愛、有對象。』

『既然如此,請記住,愛神的對象是什麼。請回答,愛神是否需要祂所愛的對象?』

『當然需要。』

『祂是有了所需、所愛的對象之後,才去需要它、才去愛它?還是在祂還沒有得到它之前才需要它、愛它?』

『最可能的,是當祂還沒有得到、還缺乏它的時候。』

『請考慮一下,』蘇說﹕『我們把「可能」換成「必然」,那豈不是必然的嗎?我們缺乏了什麼,才最需要什麼。否則,不缺乏什麼,就不需要什麼?雅嘉頌,我斷然相信那是絕對必然的。您的高見呢?』

『英雄所見略同。』

『好,那麼,難道說本身龐大的東西還需要龐大、本身強壯的東西還需要強壯嗎?』

『絕不根據我們所同意的原則。』

『所以,我假定,凡是是什麼的,就絕不缺乏什麼?』

『對。』

『因為假若既已強壯,還要強壯,既已敏捷,還要敏捷,既已健康,還要健康,準此類推,以至無窮。您可設想,凡是既已如此這般的人,還需要他已經有的;但是我說這話,是為了避免我們上當。假若恁瞭解我,雅嘉頌,顯然,在目前他 們都已經有了他們所有的,不管他們樂意與否還有誰會需要那些?某人說,我有了健康,還需要健康,我有了財富,還需要財富,我需要現在我已有的,我們就可以回答他﹕先生,閣下現在已經有了財富、健康、和強壯,還需要在未來繼續不斷地保有這些。原因是,在目前您已經有了它們,不管您需要與否。當您說﹕「我還需要我已經有的。」注意,您的意思不外是「您在未來仍然要保持您現在已經有的。」這樣說,難道他不同意嗎?』

『當然同意。』雅嘉頌說。

蘇格拉底繼續追問﹕『所以,這種凡是愛慕某些幸福、而想一直保持到未來,使之為他經常所有,這種所愛的才正是目下所得不到的、或尚未為他所有者。』

『當然。』

『那麼,凡需要者,無論是誰,都是需要那些目前尚未為他所有的,或哪兒根本沒有的?換言之,人所需要的,正是他本身所沒有、所不是、所欠缺的。這些才談得上算是需要所愛的那類東西,對否?』

『當然。』

『好,現在讓我歸納一下剛才雙方所同意的﹕第一、愛神是有所愛的(或有對象);其次、愛神所愛的,正是祂所缺乏的。』

『對。』

『此點既然承認,請別忘了,在您的頌詞之中,什麼是愛神所愛的對象?假若您願意,我可以提醒一下,我想您的話大致是這樣的﹕諸神含章定位,各自料理自己份內的事,乃是由於愛好美的事物,原因是不可能愛好醜的事物。您說過這類的話嗎?』

『是的,說過。』

『老弟,有分教。』蘇說﹕『果真如此,愛神愛什麼?豈不是愛美嗎?祂不可能愛醜喲!』

對方同意。

『剛才我們同意,凡是某方所愛的就表示是該方所缺乏的、和所沒有的。對嗎?』

『對。』

『那麼,照這樣說來,愛神所缺乏的就是「美」了!』

『這是必然的。』

『好極了!您還說,凡是本身缺乏美、而目前還沒法得到美的東西,都是美的嗎?』

『當然不。』

『那麼,既然如此,您還同意愛神是最美的嗎?』

雅嘉頌答道﹕『蘇老,恐怕我自己也不知所云了。』

『不,不,』蘇說﹕『雅嘉頌,那是一篇精彩的頌詞,再有一點,您相信善的東西又是美的東西嗎?』

『相信。』

『既然愛神缺乏了美,而善的東西又是美的,那麼祂豈不是也正缺乏善的東西嘍?』

『蘇老,』他說﹕『我真的駁不倒您,由您說好了!』

『您該說「駁不倒真理!」親愛的雅嘉頌,』蘇答道﹕『駁倒真理,您是辦不到的,但是駁倒老蘇,是輕而易舉的。現在,從我這兒,您可以平心靜氣了。過去、從曼亭內亞的黛娥蒂瑪那兒,我聽到過一篇贊揚愛神的頌詞。她對愛情此道、及其他很多方面都是十分高明的。她叫雅典人在瘟疫未來之前就趕快祭神,居然使瘟疫疾病延遲了十年。她是我修行愛情之道的啟蒙師。她所撰擬的這篇頌詞,我現在念給大家聽聽。先從我和雅嘉頌所同意的部份開始。我儘量念好。諸位可見我和雅嘉頌不一樣,並非首先描寫一下愛神是什麼,像什麼模樣,然後才歌頌祂的功德成就。我認為,最容易的方法,就是照女士考問我的情形一樣,來個如法炮制。我對她講的,正如雅嘉頌剛才對我講的,大致相似。比如﹕愛神是一偉大的神明,愛好一切美的事物等等。她說服我的方式,也和我剛才說服雅嘉頌的一樣。例如,根據我們的推論,「愛神既不美、又不善。」我就問她﹕「您這話怎講,黛娥蒂瑪?難道愛神又醜又惡不成?」「噓!別胡說,難道您認為,不美的就一定必醜嗎?君不見,智慧與無知之間,還有第三可能的餘地嗎?」「那是什麼?」「能有正確意見,而又不知其所以然(的道理),」她說﹕「那是既不算知識瞭解,也不算全然無知,因為既然未經推理,怎算知識?同時,倘若全然無知,它怎能一下子就踫對了真理?」正確意見,無疑地、是居於知識與無知中間的玩藝兒呀!「對極了!」我說。「那麼,別再強說﹕凡是不美的就必定是醜,或者凡是不善的就必定是惡。愛神情形,也是如此。祂不善、也不美,如您所承認的,但請別因此就判定祂必醜必惡,祂乃是居於兩者之間。」她說。我說﹕「好罷,反正大家公認祂是位偉大的神靈、就是了。」「『大家?』哪些大家?那些有知的、還是無知的?」我說﹕「大家一律,沒有例外。」我這話一說,她就笑道﹕「小蘇,還有那些說祂根本不是神的人們呢?他們怎能承認祂是偉大的神靈啊?」「誰們?」我問。「你、我。」我問她﹕「這是怎麼回事?」「很簡單,告訴我,您不是說過,凡是神就幸福美麗嗎?您敢說其中之一不幸福不美麗嗎?」「當然不敢。」「您所謂幸福的,指的不是那些擁有美的善的事物者嗎?」「當然。」「然而您承認,愛神由於缺乏美善,所以才需要、才響往美善。」「對,我承認。」「那麼,祂既然美善無份,祂還能算是個神嗎?現在您明白了,您本人就否認愛神了吧?」

「那麼,既不是神,祂是什麼呢?」我問道﹕「凡人?」

「絕不是。」「那麼是啥?」「如先前所說,介乎神凡之間。」「那是什麼?黛娥蒂瑪?」「一個偉大的精靈,小蘇。因為一切的精靈都屬於神凡之間。」「那麼,它有什麼本事?」「向神傳達、解釋人間之事;並且回向人間傳達、解釋來自神界的意旨。來自人間的請求、祭祀,來自神界的諭旨和恕免。有它在其間打通了神人界限,使天人合一,透過這中間媒介,才發展了一切占卜術、祭禮、以及一切有關牲祭神秘、巫咒之術,男巫女覘之術,也均在此例。神不與凡人打交道,可是,透過了它,神與人、人與神,才兩相溝通,兩相契會,凡精於此道者,就是靈異之人;凡精於其他方面如一般技藝或專長者,乃是俗輩。這些精靈,為數不少,無奇不有,其中一類,就叫做愛。」

「它的父親是誰?」我問道﹕「母親是誰?」

「這就說來話長了。我仍然願意奉告。美神雅芙羅蒂斯降生,諸神擺讌相賀,其中富神(智多星之子)在座,酒過三巡 窮神前來行乞,凡遇宴會吉慶時可以想見。祂硬賴在門口不走,富神喝了瑞可托的瓊漿玉液,有幾分醉意那時還沒 有酒呢﹗糊里糊塗走進宙斯後花園,倒下便進入夢鄉。窮神(女性)由於她的 寒酸,一心想與富神生個孩子,就躺在祂旁邊。後來就懷上了愛。這是為什麼愛後來成為美神雅芙羅蒂斯的跟班隨從和奴僕了。因為是懷胎與祂的生日宴,同時天性又是美的登徒子,何況那雅芙羅蒂斯呀,又實在美極!愛既然是窮神與富神所生,便繼承了兩者的秉性遺傳。第一、它常鬧窮,非但不像一般人所想像的美貌溫柔,反倒是粗曠、不衫不履,無家業恆產,常常躺在地上,連床鋪也沒有。

有時還得露宿街頭。這都是母性遺傳,常與貧困為伍。但另 一方面,從父親那里他得到設計美好東西的本領,又勇敢、衝動,天生的獵艷能手,經常詭計多端,貪愛智慧,算無遺策,畢生為哲學家(愛智者),偉大的巫占和辯士,生來不屬仙凡(非仙非凡),但是同一天之中,時而興高采烈,逸趣橫飛,精神煥發,那是其收獲頗豐的時候;有時卻沒精打采,奄奄一息,那時全靠從父系天性那兒得來新生;但是他從富足得來的,轉眼就揮霍殆盡,所以,愛這家伙既不富有、也不貧乏。還有,既非上智、也非下愚,道理很簡單,沒有神會追求智慧、或想要變得明智,因為祂本來已經有了智慧。任何別人亦然,既然已經有了智慧,誰還會再去追求智慧,或想要變得明智呢?。

復次,下愚的人絕不追求智慧,也不想要變得智慧,因為最愚不可及的事,莫過於某人既不美、又不善,既不智、又不慧,居然自以為蠻不錯的,自然也就毫不需要它了。因為他根本想不到的是,在他以為最不需要的事物方面,他才真正最為貧乏哩﹗【愚而好自用。】』

『如此說來,誰才是愛智者、哲學家呢?』我問,『既然追求智慧的,既非上智、又非下愚﹖』『道理連三歲小孩都知道,』她答道﹕『他們乃在兩者之間,就好像愛一樣。您看,智慧乃是最美的東西之一,而愛又是對美之愛,所以,愛非是哲學家不可。既為哲學家,就非在上智下愚之間不可。他降生時便已種下此因。因為來自一位既聰明有足智多謀的父親,但可惜母親卻是位既不聰明又智術淺短的母親。好了,親愛的小蘇,這就是這位精靈的本性了。您原先想像的愛神是不足為奇了。從您的話推論起來,可見您以為愛神所指的是『所愛』方面,而不是『能愛』方面。難怪您把愛神整個看成是美。事實上呢,只有所愛才是美的、優雅的、完美的、幸福的。但是愛者方面卻另是一副樣子,剛才我也形容過了。』

『您說的對,女士,』我說,『愛就算像您所形容的那副樣子,它對人類有什麼好處呢﹖』『別忙,這一點我等下再告訴您,小蘇。』

『愛極像您所說的那樣,而且生來如此,深愛一切美好的事物,假使有人問我們倆,「愛一切美好的事物」指的事什麼﹖或說得更明白一點,「愛美的人所愛的、到底是什麼呀﹖我馬上回答道﹕「得到它們。」「這樣的回答,會引起另外一個問題﹕『得到了美的事物者,得到了啥﹖』我只得說,『這問題我一時不能回答。』

『好,』她說﹕『假使有人把「美的」改成「善的」,再問您呢﹖小蘇,請注意﹗』我說﹕『若問「凡是愛善的事物的人、愛的是啥﹖」我又說「得到它們。再問「凡是得到了善的事物的人,就得到了啥﹖」我說「這容易,我就回答說﹕他會得到幸福。」』

『那麼,』她說﹕『靠得到善的事物而得到幸福的人,變成幸福,那就用不著再問下去﹕為什麼希望幸福的人,都希望如此。答案看來似乎已經完滿。』

『對極了﹗』我說,『但是,您相信這樣的愛,這樣的希望,是全人類共同的嗎﹖』她說﹕『您認為一切的人都希望得到善的事物嗎﹖高見以為如何﹖』

『毫無問題。』我說﹕『這是人同此心呀﹗』

『那麼,小蘇,若人們真是都共同愛同一類的事物,而且永遠如此,我們為什麼不說一切的人都是愛者呢﹖而說有些是,有些則否呢﹖』

『這‧‧‧﹖真令我丈二和尚了﹗』

『不用詫異。』她說﹕『這是由於我們之抓住一種愛,馬上就以偏概全,給他冠以「愛」的通稱或總名的緣故。還有在別的情形,我們又誤用了其他的名堂。』

『請舉幾個例看。』

『這就有一例。您知道,「詩」是指多種不同的創作的總名。任何事物,凡是由無到有,起動因就叫做「創作」或「詩化」。所以一切技藝,其過程就是創作,各行宗匠就叫做「創作者」、「詩人」、「作家」。』

『一點兒不錯﹗』

『然而,它們卻並不都叫做詩人或作家呀﹗他們各有其他的專名(如鞋匠、木匠),反過來,我們抓著稍微沾上這類創作的一點一面,如關於音樂或韻文,然後就冠上總名,說只有這樣才叫做詩,而在這方面再雕虫小技一番的,才叫做詩人。』

『真是如此。』

『「愛」之一辭,也是一樣。總括地講,「愛」指的是對一切美善和幸福的追求、嚮往,愛是法力無邊、囊括一切的。但是倘若再捨正道而弗由、卻竟從別的途徑而轉向愛的,不論由於愛賺錢、好運動、搞(玩票性的)哲學這一切不叫做沉入愛河,也不叫做愛者。只有那些從追求一種之愛、鍥而不捨,而追求一切共享總名之愛(共相)的人才算的上能愛,也才配得上叫作愛者。』

『您的話,我認為對極了。』

『根據舊的說法,凡是在戀愛中的人,都是在追求其另一半,朋友,我的說法卻是愛不是為了哪一半,也不為了整個,除非這整個恰巧是有善的成分。人體本身的手足,只要因為腐爛而對他們不利的時後,尚且不惜切掉割去呢﹗其實,我相信,沒有人會對屬於自己的東西感到喜愛的,除非他把凡是喜愛的事物都叫做他自己的,或屬於他的,把壞得事物一律叫做別人的。您認為怎樣?』『完全同意。』『那麼,我們簡直可以說,一切的人都是愛善的﹖』『可以。』『我們還應該加上一句「人們愛得到善」嗎﹖』『應該加上。』『不只是要得到善,』她說﹕『而且要永遠地持有善。』『再補充上這一句。』『現在可以下個總結﹕愛指的是使某人自己不但要得到善、而且要永遠持有之的一種追求、嚮往。』『對極了﹗』她接著說﹕『既然愛就是對這方面的一種永遠得到、長久享有的嚮往,人們追求他的途徑為何﹖應以什麼樣的行動才能把它們那種強烈的真誠充分表示出來,叫做愛呢﹖對齊程序行為,您能講講嗎﹖』

『抱歉,不能。』我說﹕『黛娥蒂瑪,今天前來就教高明,為的就是仰摹您的智慧,不然,何必來呢﹖』

『好罷,我願掬誠奉告。那就是,無論身心方面,要好好培育,善養愛美之氣。』

『我的老天﹗聽您的話如聽天書,我這凡夫俗子,並非神仙,可以未卜先知,您所指的,實在聽不懂﹗』

也罷,我再說明白一點。小蘇,眾生具有美質慧根,無論在身體或靈魂方面,一旦到達成熟年齡,我們天性好像身懷六甲一般,就要待產生育。但妙的是,專孕育美,而不孕育醜,其中神奇,妙不可言。養育之道非他,就是肉體凡胎之中那不朽的成分。若其一旦失調、違和,便什麼也養育不出來了。醜惡與仙神無緣。只有美才是和諧的。美是天生主宰生育的女神。懷孕者,常與美接近,就變得優雅和祥,滿心愉快時,才生育繁殖;要是一近污濁醜陋,祂就愁眉苦臉,鬱鬱寡歡,馬上縮了回來,不繁殖生育了。硬蹩回去,忍孕不生,豈不糟糕﹖所以在孕育期間,通體臌脹,兀隉不安,一心尋求美的事物。因為得到美的才能解脫痛苦。最後,小蘇,愛不是為了美,如您所想像的。』『為什麼不呢?』『愛是為了藉美而孕育、而創生。』『哦!真的嗎?』『真的。』『那麼,為什麼要生育呢?』『因為對凡人而言,生育乃是臻至不朽的不二法門。但人人響往不朽,必須要與善同在。根據方才您我所獲的一致結論,愛即是使自己永遠獲得善的一種響往之情。同理,愛也非是為了不朽不可。』

這一切等等,都是在不同的時機,我一談起愛情之道,她就諄諄教誨我的。有次,她問﹕『小蘇,您認為什麼才是愛情和欲望的根源?您看,一切動植飛禽走獸,做愛生育時那種狂勁,都是情不自禁、處於愛的狀態。先是求偶,繼而撫養幼雛,為了保護自己的骨肉,奮不顧身,不惜以弱敵強。為了哺育幼雛,自己不惜忍飢挨餓,甘受一切痛苦。有人說,人是有理智的動物,所以才能做到。但是禽獸呢?牠們這些愛的狀態根源為何?所求為何?您能告訴我嗎?』我只好說『不能。』於是她就正色言道﹕『那您怎敢妄想,僭稱什麼愛情聖手?連這點道理都不明白!』我只好說﹕『唉!黛娥蒂瑪,這正是我之所以前來親近,請求開示的緣故呀!我知道需要高明指引。請告訴我愛的根源是什麼,還有其他什麼關於愛情之道。』

『好說。您若相信,在本質上,愛就是對我們方才所一致同意的那方面的愛或響往的話,您就不會覺得驚奇了。因為,根據先前同意的原則,凡人儘可能地追求不朽,而生育又是獲臻不朽的不二法門。因為生育是以少壯代替老朽,新陳代謝,試想若把每一個生命個體說成是生命一成不變,比如某人自幼至老,都是依然故我,雖然他在體內所有一切都無法依然故我,然而他仍然叫做原來的他。他不斷變新。雖然他隨時失掉自己身體一些部份,如毛髮骨血肉體等。其實,不只是身體,即使心靈、性格、風度、言行、見解、欲望、苦樂、恐懼、憂慮等,沒有一點是一成不變的。此滅彼生。更奇怪的是,知識也一直在變。不只某種知識在我們體內消滅了,不只別種的知識繼之而生,而且是種種知識,莫不如此。因為所謂學習,無非表示知識。離去、遺忘,就表示知識離離開我們,學習乃是移植新的知識,代替逝去的舊知,並保留我們的知識,使它看似原來的同一知識。在這種方式下,凡人才被保存。當然不是由於永久完全同一,像神那樣,長存不變。而是由於滅故生新,舊的逝去,新的上來,新的多少有幾分肖似舊的罷了。小蘇,正是憑了這個妙法,才使凡朽分授到不朽,無論在身體或其他方面。此外,又絕無他法。所以萬物都鍾愛自己的子嗣後代。其中的深情厚愛所追求的,一切不外是為了不朽啊!』

我聽到此處,真如茅塞頓開,佩服之至,就說﹕『黛娥蒂瑪,您的智慧高明,真名不虛傳。但是,此事當真、果然如此嗎?』

她答復得真不愧一位辯士大師。(侃侃而談,不答問題。)

『那請放心,小蘇,您若有意,不妨想想人們的雄心吧。除非您把我的話牢記在心,對那些雄心壯志的許許多多不近人情之處,您準會大為詫異,大惑不解的。請看,人們僅只為了愛個把浮名,你爭我奪,搞得天地翻覆,冒多少無謂的風險,簡直愛浮名甚過了愛子孫,一擲萬金,毫無吝色,千辛萬苦,甘之如飴,乃至萬死不辭。這一切,說穿了,還不是「浮名掩掩掩浮名」而已﹗您認為阿爾西蒂會甘心替丈夫而死,阿奇力會甘心為愛友巴特羅克魯斯而陣亡,乃至貴邦的柯珠斯會甘心為國捐軀嗎﹖要不是他們心中念茲在茲的,正是其壯烈英勇的美德會在人們的記憶中永垂不朽,在我們的心目中長存不滅。依我看來,為了這永恆美德和榮名,人們總是赴湯蹈火、萬死不辭的。他們愈是傑出,幹得愈是起勁。原來他們所愛的,乃是不朽啊﹗所以說,凡是只在肉體懷孕的人,多傾向女子,而且也全從道生育(靠生兒育女),才得到不朽、懷念、與幸福。(詩云﹕)「一切要未雨綢繆,預得機先。」然而凡是在靈魂懷孕的人呢﹖況十步之內,必有芳草,他們在靈魂懷孕的成分多於在肉體,靈魂專司孕育生殖什麼﹖最擅長者為何﹖智慧和一切美德的總稱﹕有創造性的詩人藝術家、和長於發明的技師巨擘,都屬於這類。但是大部分最偉大的上乘智慧,』她強調說﹕『也是最美的,乃是齊家治國之才,我們叫做節德和義德。所以,一個人若果得天獨厚,他的靈魂在青年時期就已經孕育這些東西了,玄珠在握,一旦長大成人,隨時渴望一顯身手。生之育之,發榮滋長,事事不朽。因此,他不辭跋涉,多方追求美的一切,才好觸機而發,生育才德。因為在醜類裏邊,他是半籌莫展。既然懷有慧根,自然轉到歡迎美的、不歡迎醜的身體。若一旦發現對方靈魂優美,恢恢大度,教養高雅,馬上欣然歡洽,兩者身心渾然結為一體。人若得此,不免暢談美德,竟日不倦,暢論為善行善之道,然後教育之、培養之,與丰儀修美之人親近,朝夕相處,受其熏陶,永矢弗爰,所產生者,與之息息攸關。結果呢﹖在這種人之間,情好有逾骨肉父子,因為兩者共享之後代子孫,許多更美麗、更不朽。有賢子孫如此,人生何憾之有﹖豈不勝過那些肉體凡胎的子孫多多﹗他寧願與荷馬、希索以及其他的大詩人看齊,與他們媲美。流澤所至,他們所遺後裔足以帶給先人不朽的令名與追懷。』

接著她說﹕『請看李克古給萊西底蒙(斯巴達)留下什麼後裔﹖再看貴邦的梭倫【著者柏拉圖的母系遠祖】吧,他所創立的法律,值得大書特寫,永為後世尊敬。還有許多別的國度,別的時代,希臘人或外邦人,他們有丰功偉績,留下種種美德,垂範後世,後人為之建廟立祀,都是由於「自有遺愛在人間」啊﹗試問哪一個凡夫俗子,能享此殊榮﹖

小蘇,這一些盡在愛之神奇奧妙之中,我不過略舉一二而已。這方面,您也許可算略窺們徑,差堪為人師表,但至於能否升堂入室,一方面要看啟蒙否得法,一方面要看功力造詣如何了。這一切,您是否勝任,我可就不得而知了。至少我可以竭力勗勉,奉勸多下苦功。但凡有志此道、而修習得法者,應於青年時期即已著手,多接近美的事物,首先要慎擇良師,聽從教導,引入正途。他應該深愛某人身體之美,產生美的談吐,辭采煥發;再進而領悟在某人之中的美與他人之中的美,是親緣相近的。我們若想追求純美,而不相信在這些美的個體中的美,這道理明白之後,它勢必變成一切身體之美的愛好者了,對某人強烈的感情也可因之而緩和,從而輕視肉體美,視為不過無涯美海之一粟而已;復次,他勢必相信靈魂方面之美比身體色相之美可貴萬倍,所以只要某人在靈魂方面美好無疵,即使外貌平平或不揚,那也足夠使他醉心愛好的了。從而產生嘉言懿訓,足以使青年改過遷善。不僅如此,他還勢必領略在我們的風俗人情和進德修業強探力索中的美,得以領略美之為美,凝獨無偶,一切眾美為一,身體色相之美,不過爾爾。復次,閱歷之後,再迴向知識,了悟各科知識之美,嗣後把眸子投向美之整體,不再奴僕般專事一美,不再以某孩童之美、人身之美、百科知識探索之美,為滿足;不再像從前那樣蘧蘧然小家子氣了,而應當放曠流眄,盡收無涯美海,觀照領略之餘,心中靈思妙悟,波瀾洶涌,發而為文,則辭采燦爛,亹亹奪人,產生無窮哲學智慧,浸饋其中,神明自得,不覺自化,充實飽滿,然後一眼洞見一種殊勝知識,即對于此美的認識。(體認其美,得其三昧。)現在,我立刻形容一下,請特別注意諦聽﹕

凡是因觀賞美的事物,按步就班,層層上躋,到達愛的奧妙靈台的人,就已經接近最後一階了。突然間,他一眼瞥見一美,其性質絕美、神奇,不可方物!小蘇呀,那就是美的自身。以前種種艱辛,都是為它而忍受。第一、美之永恆法相,常住不易,無生死、無增損;第二、非美於此而醜於彼,非美於今而醜於昨,非美於某方面而醜於它方面,非美於此處而醜於他處。還有,此美呈現,其姿態絕非玉面花容,或纖纖細手,或如任何具體有形物體,也不似任何知識探索,或任何學問,也絕非但具於某物,如在某生物中,在九天之上、在九地之下等等,而是巍然獨存,單純、元一、其他一切美的事物皆無不自此美分授得來。但其分授方式殊為特別,他物或生或滅,此美則從無增損、無成與毀,絲毫不受影響。所以凡是任何人,自愛男童起,從美的事物臻於美的自身,而開始注眸凝睇,那麼他已經觸及天地間最高的奧秘了。告訴您,逐漸逼近愛的對象,或受人導引,其正當的途徑如下﹕

先從美的事物開始,為追求美的緣故而層層上躋,如登雲梯,從一物到二物,從二物到一切美物;再從美的身體到美的心靈,到美的追求探索和經驗閱歷,從美的閱歷到美的學問知識,到最完美的學問知識,那就是只關於美之自身的學問知識,終於澈悟美的極致了,只有在那種境界中生活,小蘇呀,』這位受靈感鼓舞的女士說﹕『只有當您觀照領略美的極致、美的自身時,人生才值得一活!若是明白了這層道理,就覺得那是高出金銀財寶、童娟少艾、俊男美女多多了。這些人體之美,都已使您和許多他人迷惑、沉醉!一般人但願見到意中人,就依依不捨,茶不思,飯不想,只願凝神端視,可能的話,只願與他長相廝守。我們但想,要是我們之中有誰得天獨厚,親眼睹見美的廬山真面,精純、凝粹,不雜任何人類肉體色相或其他什麼人間的嘮什子,要是他睹見了凝獨、絕美、極致,哪還了得?一個人能夠注目彼鄉,觀照彼美,而與之同在,冥合為一,您認為那種生活豈非非同小可了嗎?難道您不反躬自省,這等境界,賞美時只有張開心靈智目慧眼,才能見到。因為它只有心靈才能看見。這樣所產生出來的,不是美德的近似或假相,因為他接觸到的,不是近似,而是真如。他既然已經產生出來真正的美德,而又善於培養之,難道我們還不承認他已經尚同神靈,脫盡塵凡,躋身不朽了嗎?』

裴德羅,諸位,這就是黛娥蒂瑪所說的。使我佩服得五體投地。既然自己信服,自當善與人同。所以我就盡力介紹鼓吹,奉勸別人也都相信﹕愛是能使人類超昇得救、達到這種境界的不二法門。

所以,我敦請人人敬重愛神,我自己本來就最敬重愛情之道,頂禮膜拜之外,還特別身體力行,而且鼓勵他人。不但現在一直高唱歌頌愛的偉大和勇敢,真所謂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好了,裴德羅,您若同意,就算這是我對愛的頌詞禮讚,再不然,隨您管它叫做什麼好了。』

老蘇講完,其餘各人一致鼓掌,喝彩。阿里斯陀芬尼斯正想跟老蘇談談提到他本人的地方,這時突然間從院子響來一陣敲門之聲,聽來好像一群醉漢,還雜有女郎吹笛之聲。於是主人雅嘉頌立刻吩咐家人﹕『快到前門看看,怎麼回事?若是大家的熟朋友,就請他進來;不然,就說我們現在沒空,正飲酒哩,馬上席散,快要就寢啦!』不一會兒,大家聽見阿爾席拜底斯的聲音,到了院子,喝得醉薰薰的,大吼大叫道﹕『雅嘉頌在哪兒?快帶老子去去去見他!』一位笛孃和同伴推推讓讓,把他引進門來。他靠門口站住,頭頂花冠,紫羅蘭滕蔓繚繞,佩帶飄拂,開口就說﹕『晚安,各位,各位願意與醉漢痛飲乾杯嗎?還是只讓我給雅嘉頌獻上花冠,我本是為此而來,然後馬上就走?請聽我說,昨天找他不著,今天我把它給帶到這兒來了!我只消把它取下來,盤在咱們這最聰明、最英俊的美男子的頭上就行。各位會因為我喝醉了、而笑我嗎?請聽我說,哪怕笑我,我也要說。這是說真話呀!我知道,也罷,老實告訴我,要不要我進來參加?條件是﹕各位,誰肯跟我痛飲?喝個痛快!』

這時大家都笑了,叫他快進來坐下,主人雅嘉頌再正式邀請一番。於是他就進來了,朝大家一靠,摘下花冠佩帶,戴在雅嘉頌頭上。他手中端著時遮住了眼睛,沒看見老蘇正坐在雅嘉頌旁邊。他在蘇雅之間一坐下來就擁抱著雅嘉頌,為他加冕。雅嘉頌吩咐家人﹕「快脫去他的鞋子,把我們的墊褥勻出三分之一給他。」

「好極了!」阿爾席拜底斯說,「誰是今天第三號酒徒?」同時眼光向四周一掃,瞧見蘇格拉底,他一見馬上跳了起來,大聲喝道﹕「好一個冤家路窄﹗老蘇在這兒﹗您真是神出鬼沒,老在我千猜不到、萬想不到的地方埋伏,躺在那兒等著我哩﹗今兒您來幹啥﹖還有,您躺在那兒幹啥﹖不躺在阿里斯多芬尼斯旁邊,或別的妙人兒旁邊,或準妙人兒旁邊,好哇﹗偏偏溜到大夥中這位最漂亮的小伙身邊來了﹗」

蘇格拉底說﹕「雅嘉頌,還不快保護我﹗我發現這楞小子的愛真有點不對勁,問題嚴重!自從我跟他鬧戀愛起,就不准我多看別人一眼,或談句話,一個也不行。他這個醋醰子虐待我,罵我,簡直一刻不放鬆我,今天可別讓他老毛病發作﹗我倆先講和,言歸於好,他若動粗,就快保護我﹗看他那副熱情的德性,真叫人吃弗消﹗」

「不行﹗」阿爾席拜底斯說﹕「絕不言歸於好﹗咱倆之間,我說話算數,咱們走著瞧﹗非好好整整你不可。但是今天,雅嘉頌,給我幾條佩帶,讓我把這家伙的腦袋拴住、套牢,哈﹗這顆妙腦袋﹗這下子他可跟我鬧不成了。免得他說我只加冕你,不加冕他,這張利口啊,談鋒之健,舉世無敵﹗他不只是那一天跟你一樣,他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如此﹗」

說著就拿過彩帶,給蘇冠上,然後身子往旁邊一靠,說道﹕「我是說呀,老兄,我想你們都沒醉,『眾生皆醒我獨醉﹖』哪不行﹗非乾個痛快不可﹗我們已經同意條件了,把你們一個個喝倒為止﹗先封王杯中王﹗酒來﹗雅嘉頌,把府上 特大號巨觥端出來吧﹗罷,罷。還有更好的,來人啦﹗把那涼酒桶整桶端來。」眼見一盞可盛半加崙,他自己先盛得滿滿的,一飲而盡。再叫人給老蘇斟滿,說道﹕「對老蘇、我可是黔驢技窮,半籌莫展了。人家叫他喝多少,他喝多少,喝光光,滴酒不留,但千杯不醉!」家人給老蘇斟酒,他一飲而盡。這時艾大夫說話了﹕「好啦﹗好啦﹗阿爾席拜底斯,你這是幹啥呀﹖難道一杯在手,就無話可說、無歌可唱了嗎﹖就只顧喝呀、喝呀、作牛飲狀﹖」

阿爾席拜底斯回道﹕「大夫,晚安﹗真是『龍生龍來鳳生鳳,太醫世家無酒瘋』﹗ 給太醫請安,您好呀﹗」

「彼此彼此。」艾大夫說﹕「咱們該好好地盡歡一場﹗」

「悉聽尊命﹗」他答道﹕「我們都悉聽吩咐。因為『好大夫一人,勝過外行千百。』請發號施令吧。」

「那麼,請聽著﹗」艾大夫說﹕「您沒來以前我們大家已經決定好,由右至左,人人盡其可能,朗誦一篇精彩的愛神禮讚。除您以外,我們大家都發表過了。由於您還沒有,而您又剛喝完酒,所以非發表一篇不可。發表完之後,您可以隨意指派老蘇,隨便叫他幹什麼;他再照樣指派下一位,從右邊起,其餘類推。」

「好﹗」阿爾席拜底斯說﹕「但是,且慢,艾大夫,叫一個醉漢向清醒諸公、不管三七二十一、發表致詞,多不公平﹗同時,各位當真相信老蘇剛才講的哪套﹖難道不以為真實情形、和他講的滿不是那麼一回事﹖正好相反﹖若果我當他面恭維別的,是神也好,是人也罷,他會饒我嗎﹖怕不馬上飽我老拳﹗」

「快閉了你那張鳥嘴﹗」蘇說。

「哦﹗閣下﹗不用反對。」阿爾席拜底斯說﹕「好,好,我絕不當著您的面讚美別人!」

「這樣好罷?您若愿意,」艾大夫說﹕「就請讚美讚美老蘇吧﹗」

「什麼﹖」他說﹕「艾大夫,非要我﹖非要我當眾掀老蘇的底牌﹖」

「嗨﹗」蘇說﹕「你存的什麼念頭﹖表面捧我,暗地裏出我洋相﹗你到底安的什麼心呀﹗」

「我打算說實話,這叫做,實話實說呀﹗」

「哦﹗原來如此﹗讓您說實話﹖我還要命令你哩﹕非說不可呢﹗」

「要說就說﹗慢點,我這就要說﹕若是我的話有半句不真的時後,請隨時中途打斷,拆穿我的謊言。只要有一分奈何,我絕不扯謊。但若是我說話時雜亂無章,那是因為要極力想起當年的陳年往事來,請別見怪。因為要把您那些荒唐糊塗事條分縷析,安排得有條有理,可大不容易。尤其是在我現在這種狀態。

各位,我現在就要開始讚美老蘇了。讚美的方式,要靠譬喻。哦﹗對了,他準以為譬喻是為了開玩笑,而我用譬喻,卻是為了傳真理,不是為了開玩笑。他的長相,活像賽雷諾斯坐在雕塑店裏的那副德性,模樣就像雕塑匠塑出來似的。口含風笛,中間一打開,翻疊過來,裏面就露出一尊神來,妙相莊嚴,再說,他很像滑稽丑神馬西西。不管怎樣,老蘇,反正尊容跟他們實在像極了。我猜,您自己恐怕也不能否認罷,在別的方面您也像他們﹗容我細細道來。第一、您專好惹事,對不對﹖不承認?我馬上找証人來。其次、您好吹牛,好蓋,對不對﹖工夫比馬細細強多了﹗他嘴上工夫還得靠支把樂器,才能迷人,別人演奏他的曲調,也是這樣。所以只要是他的調,不管是名家還是普通小妞,演來都使我們神魂蕩漾,使那些神通不夠者的調調顯得平淡無奇,到底仙調不同凡響啊﹗您跟他們唯一不同的是,您不用樂器,只靠一張空嘴巴,大鼓其如簧之舌,就能異曲同工,說得天花亂墜。至少我們這些人,聽別的什麼人、哪怕大名演說家、高談闊論,甩也不甩。可是一聽你您講話,或是您的話由別人來朗誦,哪怕念得不太高明,無論男女老幼,沒有不受感動的。各位,若果大家不以為我喝醉了的話,我可以向大家發誓,形容一下這家伙的話對我個人的魔力多大﹗到現在、都是如此。我一聽到他講話,我的心就跳動,就像喝醉了酒的人狂蹦亂跳,眼淚直流。我親眼看見一大群別人也跟我一樣。當我親聆伯里克里斯和別的大演說家演說的時後,不過覺得他們只是擅長口才而已。其動人處,絕對到不了這種境界。我的心靈,一點也不著迷,也絕不使我對我自己這種荒淫不能自拔的境況感到懊惱或遺憾。可是,這家伙,這位馬西西呀﹗卻經常把我帶到一種境界,使我覺得像我這樣的生活方式是不值一活的﹗這一層,老蘇,您也不能說我的話不對呀﹗即使現在,此時此刻,我的良心都知道,要是我再充耳不聞、不聽從您的話,我一輩子就不能自拔,一輩子這樣沉淪下去了﹗他有一股力量,逼使我不得不承認我的荒唐和錯誤,只顧熱中雅典的公務(外王),忽略了自己的內修(內聖)。我拼命塞住自己的耳朵,才逃掉了這賽倫(女妖迷人的聲音)﹗不然,我怕要一輩子釘住在他旁邊,寸步不離。我一面對著他,就常有一種感覺,別人是萬萬想不到我會有的一種感覺,那就是﹕總算有一個人可以使我羞愧的感覺。我只對他羞愧,對別人從不。我的良心知道,我沒法反駁他,說﹕『您教我做的,不是我該作的。』可是,我一背轉身來,群眾的掌聲又使我無可抗拒。所以我又從他身邊開小差、溜泡了。我一見他,我就慚愧,慚愧我向他所坦白承諾的一切。我常常想,最好在人類中間看不到他,可是萬一如此,我又難過。對這家伙,我真不知如何是好﹗

這位撒泰爾的魔笛,不知風靡了多少人,跟我一樣,讓我談點別的,也好証明我的譬喻多麼恰當﹗他的神通多麼大﹗我敢說各位之中沒有一人真正了解、認清了這家伙。乾脆,一不做,二不休,讓我來叫他現形吧﹗

自然,大家都知道,老蘇有一雙充滿了愛意的慧眼,他對美的人物特別敏感,特有興趣,而且簡直迷透了。還有,他對別的一切漫不經心,什麼也晤宰羊。這就是他的姿態,豈不正是賽雷諾的本色嗎﹖像極了﹗他披上這套外衣,就活像塞類諾雕像的外氅一樣。而裡面呢﹖您猜他充滿了什麼﹖各位,節德﹗(他就是節德的化身),任你貌美如花,他就是毫不動心。他輕視這方面,說來真沒人相信。任你多麼有錢富有,任你在大庭廣眾之中多麼大名鼎鼎,他也是無動於衷。他對這些,一概等閑視之。一方面裝糊塗,一方面游戲人間,嘲笑眾生。就這樣度了一生,而且下輩子也還會如此。但是他嚴肅起來、認真起來的時侯,才露出他的廬山真面目。不知各位曾否領教過他體內的法相莊嚴﹖我是領教過的。我認為那才真是神聖無比,璀璨莊嚴,美極、妙極。令人一下子就唯蘇命是從。我承認,他對我的青春年華,也是認真的,我總算得天獨厚,天賜良緣。事奉老蘇之際,幸有機會得聞所知。至於對我的風姿,一向相當自負。所以,過去身邊沒有伴侶時,我從不敢單獨去會他。但是後來久而久之,我把陪伴支開,決定一個人去會他。下文一定從實招來,倘有半句假話,老蘇,您就可以反駁。各位,我去會他多次,我一個人。他也一個人。滿想他準會像一個愛者對意中人似的,單獨跟我款款而談,一訴衷曲,那我可就樂透了。殊不知,沒這檔子事﹗根本沒有。他跟平常一樣,我倆一起消磨了一天大好時光以後,他就走掉了。第二天、我向他挑戰,邀他一道去健身房,滿想這下總有點苗頭了吧。誰知他還是照舊、一樣,跟我一起練習,一起摔跤。旁邊再沒別人,空說有什麼用﹖我還是一無所獲。這一切終歸無效,我決定對這家伙使出絕招、殺手,凡是擔下什麼,我絕不中途罷手,我一心想弄個水落石出。到底是怎麼回事﹖於是我請他跟我吃晚飯,完全像情人設計擺布的意中人似的,起初半天他不肯答應。最後終於被我說動了。他剛來,吃完就想走,那次我自己有點不好意思,只好讓他走了。不久,我又再施巧計。我倆吃完以後,我就不停地海闊天空、亂吹一通,一直談到深夜,他要回去了。我強他留下,故意說天太晚了。他就在我旁邊的那只墊褥上躺了下來,也就是像他剛才吃晚飯時所坐的那只一樣。家中沒有別人睡覺,只剩下我倆。我的故事,對別人談,就到此為止。以後的事,我絕口不提。

一則是酒後吐真言,孩童沒瞎話,常言說得好,管它孩童不孩童呢﹗二則是來隱瞞一件老蘇目中無人的勾當,對一個專來歌頌他的人來說,是大不公平的。況且,我被蠍子咬過一口,至今還有餘痛呢﹗大家都知道,人們都說,凡是被蛇咬而叫痛的人,個中滋味,絕不對他人說起,除非對方也被咬過。只有過來人才曉得個中滋味,也才會對別人的呼天喊痛,或所作所為,不會見笑。對了,我就是被一隻更凶狠的毒蛇咬過,而且咬在最痛的地方,心頭或靈魂,不管叫它什麼。被他在哲學上的發現所叮了、咬了。這玩意一把抓緊了一顆年輕而大方的靈魂,就要他說這做那,以控制他的一切,殘酷極了。當我見到別人,像裴德羅、雅嘉頌、艾瑞克瑪古斯、鮑散尼亞、阿里斯底摩斯、還有阿里斯陀芬尼斯等,老蘇本人更不必提了,此外不知還有多少,因為你們都著了魔,沾上了這種哲學家的瘋狂的熱情病﹗既然如此,你們都該洗耳恭聽,以為你們不至於見怪那些當時所發生的事、和我現在所講的話了。但是,你們那些奴隸們,你們那些俗子凡胎們,快堵緊耳朵,別聽﹗

各位,且說那時熄燈以後,僕人都退出去了,我想,這下再不能裝模作樣了吧,而應該打開天窗、說亮話﹕「老蘇,睡著了﹖」「一點也沒。」「您知道我心裏想些什麼﹖」「什麼﹖」「我在想,你是我所有過的愛人中最配的上我的,而現在你連一句話,都不肯跟我說,我要告訴你我的感受。我認為,若我在某方面不使您滿意,那我真傻極了。我的財富,我的朋友,在這方面,只要您需要的話,我認為,沒有一件比挺拔流俗、力爭上游、達到崇高卓越的巔峰更可貴的了。而最能幫助我達到這種境界的,除您之外,真不作第二人想。有您這等人物,我再失之交臂,豈不為天下才智之士所笑﹖大丈夫寧不失良機而傖夫俗子所笑,寧在這般人面前丟人現眼,也不願在才智之士面前抬不起頭來﹗」他笑了,和平常一樣,裝作一副天真無邪的樣子,絲毫不失他的本來面目,說道﹕「我最親愛的阿爾席拜底斯﹗您真不愧是打交道的能手。您的話當真﹖而且在我身體之內真有什麼力量,可以使您有所長進的話,您一定看出我有一種內在的、不可思議的美,如玉蘊珠藏,遠勝過您的風姿美,而更可愛多了。若果您看準了這一點,而想以美易美。這生意倒是做得的,划的來。您是以假易真,拿銅換金﹗天保佑您,請瞧得更準一點,您就發現我不過爾爾,什麼也不是。要曉得,一定要等肉眼的視覺到了視茫茫的時後,心眼才開始大方光明,看得玲瓏剔透。現在這一切,您的道行還差的遠呢﹗」我聽了就說﹕「這正是我要告訴您的,我說的,正是我心里的意思。請考慮一下,對您對我,什麼才是最好﹖」「瞧您多會說話﹗咱們下次再考慮,在這方面、在他方面到時做些對您對我都是最好的事吧。」

話畢,看來我這一箭是發射中的了。我馬上站起身來,不讓這家伙來得及說半句話,我就把我的外氅蓋他的身上,然後鑽進他破棉絮套似的外罩底下,那時正值冬天,張開兩只胳臂,摟著這家伙,這個實在令人驚異的怪家伙。就這樣我在那兒睡了一宿。老蘇,連您也不能不承認,我絕沒有說謊吧﹗儘管我這樣做,這家伙道行確實高深(柳下惠坐懷不亂)。他竟然瞧不上我,嘲笑我的青春,傷害、污辱了我最引以自負的所在。各位陪審諸公,您們大伙才是陪審團呀﹗快請判決老蘇的藐視人權、目中無人罪﹗我對男神發誓,也對女神發誓,我起床時,跟老蘇同榻就跟同父兄同眠一般無二。

各位請猜,我該作何感想﹖我覺得被人羞辱了,然而我又欽佩他為人的風格,他的節制,他的勇敢,像這樣一個有智慧又有毅力定力的人,世上從不多見。所以我沒法跟他吵翻,失去像他這樣的友伴。我也想不出什麼妙法,可以吸引住他,因為我深知,金錢對於他就像鋼刃對於艾杰克斯一樣,真是刀槍不入。任何我所能想得出的主意,他都有本領逃之夭夭,絕不上當。我拿他真莫奈何,踱來蕩去,始終無法。我真服了他了,空前地服了。啊﹗這一切還只是發生在我們遠征波泰底亞之前的事哩﹗那次遠征之役,我倆都參加了。而且是同鍋吃飯。首先,他在吃苦耐勞方面不但勝過了我,而且勝過其他所有的人。我們被困某地,糧草斷絕,也是打仗常見的事,別的人一個個都支持不住了,然而每逢有什麼興高彩烈的時後,他總是一個人自得其樂地享受。尤其是,他雖然不好飲酒,但若是大家強他痛飲,他也能把大家都拼倒在地。最奇的是,從來沒見老蘇喝醉過。這一點,我想咱們倒要馬上試試。不只這些,此外,他耐寒的工夫更是到家,那兒冬天真是冷得可怕,他卻締造奇跡。我這有個樣本。某次,來了一場大霜雹,誰也不敢出去,不然,就得穿得臃臃厚厚一大堆,再打好綁腿,足登羊皮氈靴。可是這家伙,在這麼大冷寒天,身上就只穿他平常那套,連鞋也不穿,光著大腳鴨子,大踏步走去,比那些穿了靴子的還神氣瀟洒。全軍上下都對他怒目而視,都給他氣吹了,以為他存心故意藐人。

「這一切暫按下、且不細表,

那次遠征隊里,

有的是更可歌可泣的事跡,

讓這好漢稱英豪﹗」[7]

值得講出來給各位聽曉。某次,他忽然心血來潮,不知想起什麼來了,大清早站在某處,用心思考,想了半天,沒想出來,他仍舊鍥而不捨,絕不罷休,照樣繼續想下去,快到中午,人們也都察覺了,好生奇怪,一傳十,十傳百,營中傳遍,說「老蘇從天亮起就站在那兒思考什麼」。後來到了黃昏時分,有几個艾阿尼亞人,吃了晚飯,搬几隻長凳,那時正是夏天,睡在陰涼之下,存心觀瞧,定睛不動,看他究竟搞什麼鬼﹖是不是一直站到天亮﹖他果然站到天亮,太陽出來,那時他向太陽合十頂禮,禱告完畢,才孑然揚長離去。

倘若各位允許,我們該提提打仗了。這方面我們應給他公道,才算公平。我那次仗負傷,誰也不管我死活,幸虧這家伙救了我性命,我當時身負重傷,他卻一直守護著我,寸步不離,還搶救了我的武器。後來,將軍論功行賞,頒給我英勇勛章,傳令嘉獎。我親自向將軍懇求,勛獎應該頒給您,老蘇,這一點您絕挑不出半點假來。我絕沒有說謊。可是事實是,當將軍看看我的官階,堅持把勛獎頒給我的時候,您比將軍們還更懇切,說該得獎的是我,而不是您﹗

諸位,還有一點,讓大家看看當我軍從迪隆撤退時的老蘇。那次正巧我騎馬,他步行。他和拉凱斯都在路上撤退。我遇見了,還給他們打氣鼓勵,說是絕不背棄他們。那一回比波泰底亞之役使我更清楚地認識了老蘇。當時我騎在馬上,自然有恃無恐;他呢﹖我第一眼看出的是﹕他是多麼抬頭挺胸﹗比拉凱斯膽壯多了。其次,阿里斯陀芬尼斯,我真想套用您的詩句,形容他行軍時的氣概﹕但見他

「昂首闊步,威風八面,

兩只眼珠、骨溜溜地轉,

寒鋒賽劍寒﹗」

他向四周掃了一眼,令人老遠一望就知,這家伙要是有誰敢碰他一根指頭,他非跟你拼命不可﹗就憑這樣,他才使全軍人馬安全撤退。打仗、就是這麼回事。像這樣的人,真是誰也不敢碰他一根指頭的。反之,要是抱頭鼠躥而逃,非給敵人斬盡殺絕不可﹗

要讚美老蘇,可歌可泣的事多啦,真是不勝枚舉。他其他方面的作風習慣,也許有人說與常人無異。其實最令人驚奇的,乃是他的特立獨行的風格,真算的是出乎其類、拔乎其萃,自有生民以來,未有如老蘇者。像阿奇力一樣的人物,還可以找得到,譬如布拉西達和其他,像伯里克里斯一流的人物,也可以找得到,譬如奈斯特與安特諾。此外,還有許許多多,不待煩舉。

至於他這個「人」呢﹖他的為人,他的談吐,這般奇特,在古人中,在今人中,就是連一個可以和他比肩的人物,也找不到了。要比,凡人是根本不能和他相比的;要比,就只好將他比成賽雷諾和撒泰爾。我已經把他跟這些比過了。他的風采,他的談吐,哦﹗對了,一開始、我就漏了一點,就是他的講話,跟這些張嘴的塞雷挪像極了。您聽老蘇講話的時候,剛開始的時後,覺得沒啥稀奇,只有荒謬可笑。這些話語,辭藻外面都包了一層外罩似的,而裏頭卻隱藏著一個活潑潑的撒泰爾(諷刺之神)。趕驢的、打鐵的、造鞋的、硝皮的、等等,販夫走卒引車賣漿之流,都是他談話的題材和對象。乍聽起來,他煞像是老用一樣的話,說一樣的事,任何無知無識的愚夫愚婦聽見,就要笑他。但是一旦把他的話外罩揭開,入乎其內,您就發現,他的話第一是雋永,意味無窮。其次、是無上神聖高潔,蘊含最高妙的美德義典,而且意韻深遠,事實上,無遠弗屆,廣含一切有益人生的道理,凡是嚮往高尚善良的人,沒有不應該學習的。

各位,這就是我的『老蘇禮讚』。其實我已經摻進去好些責難了。例如我告發他怎樣污辱我法,我絕不是唯一的受害者,他也同樣地對待過格勞宮之子卡邁底斯【柏拉圖之舅】,戴阿克里斯之子優爾底摩斯。還有很多別人。他把人家編成了主動的愛者,他自己倒成了眾人的所愛了。雅嘉頌,這是對您的警告,千萬別上這家伙的老當,您該先學學咱們這些過來人的經驗,別變成了俗語所謂的傻蛋,不經一事,不長一智﹗』

阿爾席拜底斯講完,大家哄堂大笑,笑他的坦率。看來他還在一直深愛著老蘇呢﹗蘇卻說﹕「您很清醒,阿爾席拜底斯,您根本沒醉。不然,萬萬不會把自己裹上一層巧妙的外紗,來隱藏您為什麼以荒唐之言、無端崖之辭,來說這一大套廢話的禍心,還偏偏在末了來了個畫龍點睛。您講了這麼一大套,真正用心卻是挑撥離間,讓我和雅嘉頌起鬨,吵包子﹗您一直認為我只該該愛您,不該愛別人﹔而雅嘉頌只准你愛,不准別人染指。這一招能瞞得過我這明眼人呀﹖什麼撒泰爾、塞雷挪把戲,你小子的西洋鏡早拆穿了﹗雅嘉頌,別讓這小子詭計得逞、漁翁得利﹗要緊的是,千萬別讓人挑撥離間,害得咱們倆起鬨。」

雅嘉頌聽了就說﹕「蘇老,我人格擔保,實情一點不錯,我相信,他一歪躺在我倆之間,我就察覺這小子存心不良,他這鬼把戲、狗屁伎倆,半點行不通。我這就朝您那邊跳過來了﹗」

「快跳過來呀﹗」蘇說﹕「就靠在我下邊。」

「我的宙斯,老天﹗」阿爾席拜底斯急得喚道﹕「瞧、這家伙待人多缺德呀﹖他老以為到處占我上風討我便宜,好罷,要是別無良策,稱你的心,滿你得意,你這天煞的,就讓雅嘉頌躺在咱倆中間罷!」

「不行﹗」蘇咆哮道﹕「剛才歌功頌德,拍我馬屁,現在輪著我捧我右邊的、下一位了﹗要是雅嘉頌靠在你的下首,在我還沒捧他之前我應該如此我 看他呀﹖他是不會再來歌頌我的了。就這樣,隨他去罷,你這渾球﹗別吃他媽的陳年老醋,怨老子捧這帥哥小伙,不捧你。我早就要捧捧他了﹗」

「好哇﹗好哇﹗」雅嘉頌吼道﹕「這兒我不能呆了,阿爾席拜底斯,我非換個位置不可,待會兒老蘇馬上就要捧我的場,歌我的功、頌我的德了﹗」

「又來了,」阿爾席拜底斯說﹕「反正不管什麼地方,只要一有老蘇在場,天下美色他總是盡歸己有,別人休想染指分毫。這一下,他又巧施詭計,輕而易舉,來套似是而非的大弔詭,渾說為什麼這小伙非躺在他旁邊不可的歪道理﹗」

雅嘉頌正待起身,來躺在老蘇身邊的時候,突然闖進門來一群醉漢,一見正有人溜出門去,大門敞開,他們就排而入,自己稀哩糊塗、胡亂撿個空位子,一屁股坐下。登時當場秩序大亂,管它娘的什麼約法三章一章﹗強迫人人喝酒,喝了好大一些,艾瑞克瑪古斯與裴德羅,還有几個別人,先溜出門去,席就散了。(阿里斯底摩斯告訴我的。)他自己已倒頭便睡,酣睡了好一陣子那時夜長,一直 睡到雞鳴天亮時分才醒。醒來一看,別人不是睡得爛死,就是散了,只有雅嘉頌、阿里斯陀芬尼斯、和老蘇三人仍然醒著。他們三人,自左到右,還分喝著一大盅酒呢﹗蘇跟他倆辯論,他們倒底談了些什麼來著,阿里斯底摩斯對我說,他也記不清楚了,因為他根本沒有從頭聽起,又有几分睡意。但是他告訴我所談的結論是﹕老蘇逼他倆承人﹕一個人可以同樣精通悲劇和戲劇的藝術,一個擅長悲劇的人,也同樣擅長戲劇。他兩給逼到盡頭,走頭無路,也不很能領會他的深意,於是就糊里糊塗點頭了。阿里斯陀芬尼斯首先打瞌睡,快天亮時,雅嘉頌也進入了睡鄉。老蘇為了使他們睡得舒服點,輕輕站起身來,就走了。阿里斯底摩斯像平常一樣,跟著出來。老蘇走到長廊,洗了個澡,然後又像平日一樣,打發了那一天﹕白天過後,到了晚上,他才回家,上床大睡一覺。

 

註 釋

[1]按希臘語Phalerós, baldheaded(禿頂,髮累落)與地名Phaleron (髮累隆)諧音。阿波羅多羅斯適為髮鎮人而又禿頂,故有此雙關戲語。參看班傑民‧卓威特譯,《柏拉圖對話集》(牛津大學﹕一九二四,第三版),五卷本,卷一,頁五四一,譯註;及同書(紐約﹕藍燈書屋,一九六四,第十六版),兩卷本,卷一,頁三○一,譯註。

[2]柏拉圖的同母異父兄。

[3]按﹕赤足、不履,示有老蘇之風。

[4]按﹕主人名「雅嘉頌」(Agathon),希語有「善」、「善人」、「君子」諸 義;故 原文「善人把宴開云云,實一語多關。

[5]典出荷馬史詩「伊利亞」,卷二,七節,阿嘉美農如是狀其夢境。

[6]按「節」者、中節合度,不逾矩﹔「義」者、宜也,發而皆中節之謂。其說與中國 先哲古訓暗合。

[7]荷馬「奧德賽」,卷四,第二四二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