曠代偉構

中國哲學精神及其發展

方東美教授原著

弟子孫智燊恭譯

 第三部分﹕新儒家哲學體系

十二章 概 說

新儒家哲學,顧名思義,旨在繼承孔孟原始儒家之統緒,而求其賡續發展。謂其能遙契而上接古道統之傳者,蓋歷史家及社會一般之公論,亦新儒諸子所以深心自許者也。(註一)惟當時在位者輒以「危疑社稷」目之,詆為「異端」。彼權貴者流,大腹便便,甘肥自恣,包藏禍心,厚顏無恥,丁邦國艱厄之際,即汲汲然、紛紛賣國以自保,並天理良知而廉價賤售之,以遂其個人一己之私欲焉。而新儒茲派哲學之真理所以竟能歷劫猶存者,唯是不計一切代價犧牲,洵「百死千難得來」,亦云壯矣!可於朱子陽明見之,其著例也。(註二)

惜新儒各家之間,輒呶呶對諍,自相攻伐不已,可勝嘆哉!或同代相攻,如朱子及其門下之於陸氏兄弟;或異代張伐,如於前人、凡思想上不與之同情者,則嚴陣以赴,攻訐備至,絲毫不留餘地,復吐其辛辣諷剌之辭,發若長程飛彈,痛絕而詆毀之,極摧陷爆破之能事。賢如船山,猶不值陸、王所言,斥為「陽儒陰釋」,「邪說誣聖」;顏元戴震竟醜詆程朱「偽學欺世」,一味曲解、致令孔孟原始儒家之真面全非。(註三)【顏曰:「必破一分程朱,始入一分孔孟!」戴曰:「宋儒以理殺人!死矣!更無可救矣!」】

新儒各家,皆自命學宗孔孟,「得其真傳」。果而若是,何以所見言人人殊,至於斯極?吾人但取韓非、荀子之說而觀之,此不足異也。韓非有言:自孔子歿後,儒分為八;荀子復謂世有大儒、雅儒、俗儒、乃至賤儒之不等,蓋緣人有氣質秉賦以及性格成就上之差異致然。哲學家類型不同,傾向互殊,不亦宜乎?新儒之爭,謬在過於執持世俗所謂之「正統」、「道統」觀念,循至武斷卑陋,甚無謂也。余請一本碻切史實而為言,凡真正大儒,宅心大易生生哲學之天地中,尚大心體物,則心量狹隘之過,尤不得犯。蓋斯乃武斷卑陋之源也。

 

至於新儒各派思想歧異之故,細按下述情形【含三大主因】 ,不難得解:

第一、新儒各家,紛紛詮表其思想體系,雖云悉宗孔子而受其影響啟發,然而孔子本人原面臨兩大不同而久遠之歷史傳承,如本書首章所示。

其一曰「尚書」所傳之「洪範九疇」思想。其中實以「皇極大中」之象徵意符為核心,代表一套神秘化之宗教信仰,篤信本體與價值界之天上原型,只合就永恆面而隱然構想之。在歷史之發展上,此種神秘化之宗教與上古之神權統治制度原密不可分。勢須訴諸理想君主天縱聖明之領導,正義乃有實現之可能,是即預涵德治。然除少數理想君主外,現實政治乃禍多福少;往往流於腐敗不堪之境,故亟須理性自覺出而拯救之。經此一番理性拯救之後,昔日神明既放諸超越之永恆界,神秘宗教乃隨之而逐漸逝亡矣!宗教原為人生理想之指導南針,其代之而興者,厥為反省性之道德,於以組成倫理中心之文化結構。此乃孔子思想之保守而兼因襲面也。蓋其踵武周公,將人生之宗教意義配屬祭禮之履踐實行,視祭禮乃由內心對永恆生命(含天、地、人)表現一大虔敬之情。在哲學方面,對上古神秘宗教所涵之洪荒時代本體論,孔子遂置之存而不論。【莊子「天下篇」曰:「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其全副精神乃貫注於發揮「民為邦本」,倡「天工人其代之」、「忠恕絜矩之道」,而澈貫乎社會、道德、與精神民主之典章制度者也。(註四)

反觀老、莊所創之原始道家,全部超越世俗宗教之後,即由追求「重玄」而重重無盡,著手建立其形上學體系,揭示宇宙大全根本統一,可自變、常二面而綜觀之。【莊子曰:「道通為一」;「建之以常、無、有,主之以太一。」】「大中」意符乃專就永恆面而為言,故於其所涵之種種限制,原始道家即可盡超越之;然道家亦嘗強調「反者、道之動」,而歸致乎永恆。是則,又顯與神秘「大中」所涵之洪荒時代本體論終相湊泊矣。

其二曰「易經」所傳之大易生生思想。孔子之所以力戒求免、終不與老子一軌同風者,良以其更有一大久遠之傳承可援,因而迭創奇蹟也。六十四卦旁通相錯之象徵系統,既完成於先,俱表社會與政治之結構,呈層層演進格式,孔子乃對之賦予種種詮釋,終於次第衍成:(一)自然含生論;(二)道德實踐論;(三)價值總論;與(四)價值中心萬有論,肯定萬有平等生存之理由。孔子以余所謂典型之「時際人」身份,將萬有一切,凡思議想像可及者,悉投注於時間創造變易之鑄模中,而一一貞定之,於以洞見吾人所寄跡之宇宙天地處處布濩大生機,表現為大生廣生之創造力,是謂「生生之德」。面臨此種瀰貫全宇宙天地之創造權力,人類即應當下自覺誠明在躬,沛然興起,而參於天地,贊其化育矣。於茲可見,人性崇高論實由創建初期之原始儒家顯揚之、肯定之,且由之引申而出一套極高明且啟人嚮往無窮之哲學人性論,保證人性之內在價值與尊嚴。沿此思想途徑,孔子與其高弟商瞿乃成為最具有原創性之變易哲學家,而大開中國思想生面,厥功偉矣!然孟子之深眼巨識,洞見人性之純善而崇高莊嚴,亦敻絕千古,無與倫比焉。

就哲學而言,前述上古兩派原始傳承在理論上猶未臻調和一致,化為廣大悉備之系統。孔子之偉大,顯於變易哲學,致令神秘「大中」意符所涵之宗教意蘊反掩而不彰。關於神秘宗教方面,孔子所以垂示於吾人者,乃是「升中於夭」,以天為宇宙創造力之本原,是則天為變易哲學之始點【故周易始乾】。準此,即毋需乎老子系統所謂「反者、道之動」云云。所謂「重玄」之境玄之又 玄乃是得諸生生之究極結果【要其終也】,而非宇宙發生史上 太初一點之原始所與。甚至孟子亦謂:圓滿完成此心於人性之充份自覺,是謂即內在精神而體認天理。【「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此言要義,不在逆人即天,而在攝天即人。易言之,人生乃一創造性之成就,而非返諸原始之所與也。此乃古典純正儒家思想結穴所在。凡違此樞要,即落曲解。例如董仲舒所謂「道之大原出於天,天不變,道亦不變。」(註五)姑就「尚書」所涵洪荒時代本體論之立埸而觀之,其言可真;然若就周易創造變易哲學之立埸而觀之,則顯屬變竄原始儒家,或遁入道家陣營。

簡言之,孔子之偉大貢獻在於系統詮表變易哲學,據以展示宇宙全體為一神奇創造之廣大生命領域,價值意義盎然充滿,於以成就至善理想,為一切存在之所同參共享。孔子既為「時際人」,則其興趣唯在囊括創造全域,蘄向無窮之未來,而大化流行,新新不停。天為創造權力之源,其動能得失更迭,存存不消,而表現為天地生物之氣象萬千。其真切體驗之,當下即是。(註六)

與道家式之「太空人」所不同者,儒家毋需乎使其精神戛戛高舉,逍遙乎無何有之鄉,歸致乎廣漠之野(超時空界),而造妙入玄,馳情入幻,以快其心臆。然新儒家所處之時代較為晚出(自十一世紀以迄近代),故於佛、道典籍浸饋既久,自不免受其影響,縱心生厭倦者,亦不例外。其中某派攻擊他派之際,輒逕斥對方為老、釋異端,良以其善能於對方之系統中一眼覷破若干佛、道影響之痕跡,故也。余謂斯乃畢竟由於道統觀念作祟,去真正之孔子精神遠矣!

第二、如前文所及,原始道家老、莊乃是最佳之「太空人」,其大膽玄想,騰沖超拔,聳入精神上之寥天高處,提神太虛而俯,回睨人間世之芸芸眾生,及其種種愚愚昧昧、迷迷惘惘之情,而超然觀照之,處處出之以機趣幽默,寬恕涵容。夫超然物外,不忮不求者,於世無忤,於人無傷。道家乃是典型之超然藝術家,在生活與文化之領域中儘有其大可發揮之餘地,堪作精神空間,供其縱橫馳騁,從事種種不同之活動,依據種種不同之價值,或正或負,或非正非負。在廣大之藝術天地中,處處洋溢美感,萬彙群品,足資欣賞,慼眉苦臉,「醜」亦可觀。道家之心靈氣質,夫既如是,則知如新儒家者,縱欲其完全自外於道家之影響,不可得也。如下文所示:新儒家率視人類為廣大同情之存在,而共同主張「以天地萬物為一體之仁」。儒道兩家之共旨,大同在是,餘則大異。由是觀之,新儒家之排道闢老,殊無道理。孔子敬佩老子,對其「微妙玄通」、極高明之超越智慧,由衷欣賞,讚美備至。【至有「猶龍」之嘆。】孟子闢楊、墨甚力且苛,然終其身未嘗有一言及於莊子者!道家於中國文化之形成,原有極珍貴之貢獻,新儒中人,何以竟對之視若無睹,故予貶抑?

余謂道家精神正為新儒家之所需者,蓋有原因二端:(甲)原始儒家固倡「天地萬物一體同仁」之教,得道家精神以為助,則可以增益而加強之,使人人對大自然倍感親切,或懷抱之,持為其一己體內充沛之創造力、而元氣淋漓,酣暢飽滿。【「攬彼造化力,持為我神通。」】稽其究也,則成為新儒家所謂之「天人不二觀」。(乙)新儒家之心傷內疾,得道家精神以為濟,則可以對治而療癒之。蓋道家尤擅超脫解放,使人入獲享精神自由。新儒家在理論上,淑世愛人,然在其心靈深處,卻不免憤世嫉俗,痛世界之罪惡,憤世人之荒淫,愛則有心,去則無力,焉望其能一切處之超然,置之度外?如是,則其清教徒義式之理想不克實現,挫折之餘,轉乃另求補償,而思報復於其自我之心靈。心之原善,竟翻遭謫譴,打入唯事淨化,以求自贖。按其初也,雖自命孟氏之信徒,揆其實也,則何異乎荀卿之論性?是以余謂新儒諸公,苟能於道家超脫智慧之清泉但取一呷之茗,則益能善持其立場,而真不愧孟子之徒矣!善味莊子,獲益尤多。莊子不云乎?「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熱!」(註七)夫新儒家者、几清一色道德上之清教徒。其於人群及世界所發見之種種罪恥污點,非出乎幻想而意之也,乃千真萬確之事實。欲知其故,須熱諳五代史(九○七九五三)。五代承唐未之弊,乃道德墮 落,最黑暗之時代。上行下效,廉恥道喪。(註八)其政治與社會上之生活方式風氣糜爛,直「獸欲主義」之大觀耳。北宋新儒諸子,方其就鍊獄以滌罪也,猶深懼乎重蹈前代之覆轍陷阱。庸詎知南宋朱子、象山之遭於前,晚明陽明之逢於後,竟相繼目睹悲慘歷史之重演,曷勝浩嘆!

第三、歷史世界,若但止一赤裸裸之自然世界耳,其中所見罪惡種種,逕毀之可也!惟歷史必表現為文化,方能超轉,雖然,其間過程,備極曲折。五代之人,無分尊卑,皆荒誕不經之怪物也:置諸權力爭奪,則殘虐不仁;置諸經濟世界,則揮霍無度;置諸行動世界,則低能如白痴;置諸道德情境,則橫無忌憚,而為邪魔之尤。然其置身愛情與藝術世界也,則曠代之異珍,千古之瑰寶。其柔情蜜愛之本能,與夫纖妙入微之美感,實敻絕而無儔。其心靈之慧眼,尤得天而獨厚,似生而專為品賞自然之大美,色相之富麗,感覺之銳敏,以及人類情感思想之深韻高致者。易言之,如斯人者,洵浪漫詩歌與象徵藝術之絕世天才也。故一任其文藝女神繆斯之靈泉鼓舞而神思紛披,妙極幽玄。大千萬相,盡攝藝術靈臺、而點化之,織成純美之境。化腐朽為神奇;召美感於俄頃。如斯傑作,特其成諸理性清明之儒家精神者寡;而得自超脫解放之道家精神者多耳。

古典中國文化之墮落始於晚唐。五代之際,每下愈況,一切皆衰,唯餘造型藝術與浪漫詩歌,二枝競秀。兩者結合,共同護持純美世界於不墜。更於其間班象賦型,高矗種種價值理想於人生之醜惡面上。據此藝術審美價值為骨架,道家特具之美感精神遂得以逐漸滲入若干新儒家之心田,俾其別闢畦徑,終於發現另一道德價值上之純善世界,而與之孚尹相應者。斯北宋理學之所以興也。新儒至是方能上契孔子【聞韶】之嘆,齊讚人類與宇宙宛如一曲樂章,價值嚮往「盡美矣!又盡善矣!」

一般而言,由唐末至五代,道德頹廢,而藝術斐然,生氣蓬勃。詩人溫庭筠、李存勗、馮延己等,作品感人至深,其對大自然界之萬相美景,如對絕色美人,或擁之在懷,或脈脈諦觀,其愛之也,莫不發乎至情至性,出諸道德上之真摯、乃至宗教上之虔敬。於其所愛而深心崇拜之對象,則描繪而激賞之,化詩入詞,發為新韻,而藻采亹亹,或華麗典雅、或婉約蘊藉、或託意清遠、或細膩入微、或穠馥綺豔、或溫柔敦厚,然一是皆直抒胸臆,真情流露。一本聖潔之心,巧運詩藝之詞,而曲傳藝術審美之真理。此種優雅之愛美情操與詩意幻想,流風遺韻,宋人承之,踵事增華,名家輩出,其中不乏朝廷名卿巨公,皆深於藝、擅於詩、尤工於詞,如晏殊、范仲淹、歐陽永叔輩,俱其選也。

據「宋人秩事彙編」,宋初三帝皆深得「道家」之力助云。(註九)余謂是乃道教中人、而自命「道家」者流。對純正道家感受真切之興趣者,卻自二蘇兄弟始蘇軾、蘇轍。名詩人蘇東坡讀莊子,嘆曰:「吾昔有見,口不能言。今見是 書,得吾心矣!」(註一○)其弟、子由好學,註「老子」,東坡贊為奇文,得未曾有。二蘇門人有李珣夫者崇佛尤甚,至謂佛理敻出儒學多矣!(註一一)斯舉自將大招非議,尤觸新儒家之忌。

新儒前後各派結成聯合陣線,對抗佛家。其中如程頤朱熹等,雖自稱出入佛典幾十年、或十五年,然所造甚為膚淺。二程門下如游酢(一○四五一一一五) 、謝良佐(一○五○一一○三) 與楊時(一○五三一○九二)等,朱子謂其 溺釋太過,然除數句口頭禪之外,於佛理實一無所知。(註一二)唯後期明儒王夫之覃研法相,深造有得。

總之,一般而論,新儒言佛,無論闢揚,皆無足輕重。而世論謂其溺釋太過,深受影響云云,無論來自內外,亦毋庸當真。【一笑置之可也。】

自北宋以降,新儒衍為三派,而各具特色。茲三派者,余特名之曰:(一)唯實主義型態之新儒家;(二)唯心主義型態之新儒家;及(三)自然主義型態之新儒家。三派旨趣雖殊,然其立論自有共同點,如下所述:

(一)就新儒之哲學主旨言,其興趣乃在宇宙論之玄想,而其核心問題,厥為大宇長宙、何自而來?生命及物質之存在、緣何而有?萬有之共同命運及其最後之歸趨、果安在哉?至於其後之一一個別事物、更將何之何往?則毋庸多慮焉。人生存在可肯定而體驗之,足見其真實無妄。在真實體驗中生命全幅展開,達乎無限。創造之行動更由無限而迴注於人,吾人居宇宙之中心,悠然為之樞紐,故應感受此種充沛之生命原動力,而發揚光大之!體常盡變,傳諸久遠,以保證化育歷程繼承而不隔,通乎創造性之未來於無窮,而成性存仁,促其實現,以長垂人類之生命於價值之不朽。人類生命,如是其豐富,宇宙存在,如是其充實,以致宇宙與個人,雍容浹化,形成廣大和諧之整體,復何憂何懼?就人類與宇宙言,一切可依乎直觀智慧、而當下證立之;故毋需妄分內外上下,打成兩橛,而更求其本身尚且待考之所謂知識橋樑,以溝通之。真際渾然一體,其中一切唯是體驗之所證得,所謂深入乎其內,而一一透澈體會者也。故一切不可形式而抽象求解;必須訴諸內在精神之生命體驗、而親切品味之,庶自求印證;故毋待乎抽象理解、訴諸邏輯推求、揮利刃以入於本體論及超本體之領域也。一是皆於人性直觀睿見上立根,無事小知戔戔、辨析毫芒,即可直探生命哲學之奧蘊矣。

(二)作為一套哲學系統言,新儒家思想乃是匯聚眾說之集合論,並非完整統一之結構體。蓋有前代諸派思想摻入其中、尚未能澈底消融貫通也。新儒固主要上承原始儒家之遺緒,然有二限宜曉:第一、在宇宙觀上猶夾因於「大中」象徵意符所涵之本體論【永恆哲學】與創造變易哲學之間,而未能充份透視二者個別之終極效果;第二、在人性論上猶徘徊於孟荀論性善惡二說之間,而依違莫決。即以陽明所倡唯心主義型態之新儒家系統而論,已俱見其中幽影搖曳,究係得自孔孟,抑或漏洩佛、道影響?殊亦難予善解。初、後二期新儒各家,除陽明與象山為極少數之例外,皆不脫陰陽五行思想之色彩,故不入於雜家之說,即流於唯物之論。

(三)在西方,哲學系統不建立於物質,即建立於精神。哲學思想內容乃游移於精神主義與唯物主義二者之問。而欲破斯惑,一落二元,則滋惑益甚。在印度、凡超越系統皆尚精神,其俗界觀則從唯物。哲人對之,自應將斯二觀法化入中道真理,較為充實圓滿,庶使精神主義與唯物主義得以相當調和。然在中國、哲學家之待人接物也,一本中道。立乎中道,遂自居宇宙之中心,既違天地不遠,復與心物不隔,藉精神物質之互滲交融,吾人乃是所以成就生命之資具。率性自然,行乎廣大同情之道,忠恕體仁,推己及物,乃不禁自忖:宇宙在本質上元是一大生命之領域,其中精神物質兩相結合,一體融貫。宇宙全域乃是無限之生命界。中國哲學之悠久傳統皆沿習「生命中心主義」之途徑而向前邁進發展。職是,吾人乃能據中道而運思,以從事哲學化之活動矣。故一、不致鑽入理論極端、而一往彌深,猶印度人然;二、不致退居片面之精神主義、而抱殘守缺,猶希伯萊人與希臘人然;三、不致掉進科學唯物論之陷阱、而不能自拔,猶近代之西方人然。

(四)新儒各派思想之樞要在於強調「理性遍在」乙旨:理性、持載宇宙天地萬有,啟示全部真際本體於吾人之清明自覺,指導人生行動,化性起偽,企圖止於至善。關於理性之性質及及功用,不同之哲學家對之固可有其不同之看法與認定。「理性」一辭,含下列諸義:(甲)玄理玄想之理,屬超越界;(乙)物理 自然之理,內在於物質對象界、而可以 經驗 認知者;(丙)倫理道德之 理,適用於人生之倫理行為界;與(丁)性理認知之理,示心體之性涵宇宙全 界,範圍天地。嚴格言之,各種理性於其適當之領域中自屬有效。惜新儒諸子於此層效用範限,率多忽略,蓋其於邏輯上之區分認識不足,致有此疏,遂成該派全部哲學中最弱之一環。抑有進者,新儒各家氣質稟賦迥異。蓋前期新儒乃外傾型之思想家,自欲將理性作用推之向外,是成「理學」;餘如陽明、象山等,則屬內傾型,其理性之範圍乃內在於心界,雖然,心攝宇宙全體是成「心學」。後期各 家,如清儒顏元、李塨、與戴震等,非實用主義者,即自然主義者,然其同反形上玄學之立場則一。故其於超越界之重要性、以及特屬該界之玄理運作等,概斥同無用。以上諸特點既明,茲請深入觀察新儒家各派思想,而析論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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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 註

註一:參看「宋史」,卷四百二十七至三十,「道學傳」頁二四一○二二四一四三。

 

註二:參看:

(一)王懋竑,「朱子年譜」,卷四,下,頁二一八二二 ○及註釋,同上,卷四,頁三三七。

(二)施邦曜,「陽明先生年譜」,頁二二二四。參看(甲)施邦曜編,一六三五年版,「陽明先生集要」;(乙)「明史」,卷一百九十五,頁一一,一三,「王守仁傳」,卷一百九十六,頁一三四,「桂萼傳」。

註三:參看:

(一)王夫之,「張子王蒙註」,「序論」,頁二;「正蒙註」,卷一,頁七;「思問錄內篇」,頁一三;「俟解」,頁九;一、舊刻本,鄧顯鶴輯,一八四二年、長沙出版;二、曾刻本,曾國藩、曾國荃輯,一八六五年,金陵出版;三、補刻本,劉人熙輯,一八九三至一九一七年間,長沙出版,四、排印本、較詳,一九三○三三年,上海太平洋書局出版。(此最後本,精裝十六卷, 臺北多家重刊,底頁數不一),精裝本,卷一二一三,頁九二五 六,九二七一,九六五一,九七三五。

(二)顏元,「存學篇」,卷一至四,「存性篇」,卷一至二(北平:四存學會,一九二三;臺北:廣文書局重刊),頁一二八一五五;一五六一七一。

(三)戴震,「孟子字義疏證」(劉先雍藏刻本,四川,一九二四),卷上,頁一三二四;卷二,頁四八,一六二二;卷 下,頁二○二六。

註四:同上,見(三),次章,頁七七八四,尤其頁八三四。

註五:董仲舒,對漢武帝「天人策問」,見班固,「前漢書」,卷五六,底頁一九五五。

註六:朱熹,「論語集註」,卷五,「子罕第九」,頁五六;又 卷九,「陽貨第十七」,頁六七。【子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

註七:參看莊子,「逍遙遊」,郭慶藩輯,「莊子集釋」,(臺北:中華書局,一九七○),卷一,上,第一篇,頁二○。

註八:歐陽修,「新五代史」(臺北,商務印書館,一九六七),底頁一八五六○,一八五八二三,一八五九○,一八六七三四 ,一八六七○九,一九六八六,一八六九二三, 一八六九四, 一八七○○,一八七○五六。

註九:參看「宋人秩事彙編」(臺北:商務印書館,一九六六),卷一,頁一二,一一一二,一四一六,一九;卷五,頁一六三 一七三。

註一○:「宋史」,卷三百三十八,頁一。

註一一:參看黃宗羲與全祖望,「宋元學案」,卷九九及一百(何紹基,北京版,一八四六;臺北:廣文書局重刊,一九七一),全祖望補輯,卷九九,頁一四,一六,二四;卷一百,頁二三。

註一二:參看「宋元學案」(臺北:廣文書局,一九七一),卷二四,頁一六;卷九九,頁一六 七,二四六。

註一三:參看王夫之,「相宗絡索」,見「船山遺書」,精裝本,卷十四,頁一二五(底四二七一○四七八。